爬过岁月的三叶虫
王建平
三叶虫,于我曾是全然陌生的存在,直到那一次贵州之行,这从亿万年时光里走来的生灵,悄悄爬进了我的生命,也照见了藏在人性深处的执念与平淡。
十多年前赴黔游玩,挚友引荐了当地一位朋友,说此行定有惊喜,我只当是寻常寒暄,未曾放在心上。友人热情周到,早已为我订好住处,相见寥寥数语后,竟捧来一方如大号象棋盘般精致的木盒。盒盖轻启的瞬间,我失语在满目的震撼里 —— 里面整整齐齐摆放着一套镶嵌三叶虫的文房雅器,古砚、镇尺、笔架、笔筒、笔洗一应俱全。暗绿色的石片上,三叶虫的轮廓清晰可见,这藏于深海岁月的时间标本,将海底小生物的生命瞬间定格,完整、神秘,又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便会缓缓爬动。向来对文玩情有独钟的我,瞬间沦陷,心底翻涌着强烈的执念,只想将这神物据为己有。可面对初识的友人,这份占有欲终究难以说破,只能压在心底,目光却舍不得从木盒上移开。
后来翻阅资料才知,这几亿年前的三叶虫,曾生长在山东莱芜一带的黄海区域,其化石是极为珍贵的石种。古生物学家说,三叶虫在地球上存活了 3.2 亿年,却在 2.4 亿年前的二叠纪彻底灭绝,如今唯有化石留存,是最具代表性的远古动物化石。它身为节肢动物,背甲坚硬,被两条背沟分成轴叶与两片肋叶,三叶虫之名便由此而来,曾是生命力极强的生灵。在漫长时光里,它们演化出万千模样,大者长达 70 厘米,小者仅 2 毫米。而能成为化石留存于世,本就是一场偶然:需死在合适的时节与地点,更要恰逢地质条件的安稳,才能在岁月里留下这一抹痕迹。这小小生灵,竟在石头上刻下了自己的生命印记,为后人推开了一扇通向远古的窗,任人对着这凝固的瞬间,生出无尽的想象。
这从天而降的三叶虫文房,像一颗石子投进我心湖,漾开层层涟漪。凝视着它们,仿佛能看见它们在远古深海中游弋的模样,蠢蠢欲动,宛若重生。于钟爱砚台收藏的我而言,这更是妙不可言的珍宝。友人似是看透了我的心意,却只是笑而不语,既不说只是让我赏玩,也不提是否要赠予我,这份模糊,让我的心始终悬着。直至晚饭时分,他将木盒收起放在行李架上,我的心也跟着沉了几分。
晚餐桌上,友人又兴致勃勃谈起三叶虫,刚稍作平静的心,又被揪了起来。他神秘道:“三叶虫从不是活化石,2.4 亿年前便彻底消失了,你所见的,是实打实的生物化石,是稀世珍宝。” 满桌山珍海味,于我而言却味同嚼蜡,满心满眼都是那套文房,每一句话都勾着我的期待,唯独不提这珍宝的归属。那一夜,我的脑海里爬满了三叶虫,翻来覆去,皆是想要拥有的执念。
返程之日,我在机场换好登机牌,即将安检时,心底仍留着一丝未竟的期待。广播响起登机提示,我提着行李走向安检口,正准备彻底打消那份占有欲时,一个熟悉的身影远远朝我招手 —— 是那位友人,他手提木盒,匆匆向我跑来,在安检口将盒子塞进我手中:“差点误了事,去宾馆送你耽搁了,你落了件纪念品在房间。” 看见那方木盒的瞬间,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地,千言万语化作一个拥抱,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回到家,我迫不及待打开木盒,将里面的三叶虫文玩一件件拿出,细细端详,轻轻拂去浮灰,反复把玩,爱不释手。可这份热情并未持续太久,几日过后,我便将它们收进了储藏室,日子一长,偶尔想起,再后来,竟渐渐模糊,搬了家后,甚至记不清它们被安置在何处,连自己是否曾拥有过这亿万年的珍宝,都变得恍惚。
想来,这便是人性的常态吧。面对心仪之物,总会生出孩子般的冲动,未得到时,视其为完美、稀奇、珍贵的存在,仿佛拥有它,便能填补心底所有的空缺。那份渴望、期待与强烈的征服欲,会推着我们不停追逐,在想象中为它镀上层层光环,脑补着拥有它后的欣喜与满足。可一旦真正到手,新鲜感便会慢慢褪去,光环消散,眼前的珍宝,终究只是一件普通的实物,褪去了所有魔法,既填不满心底的空缺,也寻不到想象中的美好。激情淡去,珍惜便也随之消散,不是它变了,而是我们看它的眼睛变了,心底的光,移开了。
人天生就对未知的、未拥有的东西格外在意,对新鲜的、别人的事物充满好奇,却对已然握在手中的、已知的美好视而不见。我们总执着于那些需要努力争取的不确定,一旦事物成为属于自己的既定事实,大脑便会自然而然地降低重视程度。没拥有时,求而不得的执念,让它成为眼中的特别珍藏,想象中,它会摆在案头,伴我静心书写;拥有后,征服欲得到满足,期待感渐渐淡泊,追逐的心意也慢慢减弱,它只是安安静静待在那里,不吵不闹,不索不求,却也渐渐被我们忽略。
我收藏的砚台、寿山石料,半数都送了朋友,人生一路走,本就是一路放下,一路与曾经的渴望和解。不必为这份 “喜新厌旧” 愧疚,这本是生而为人的本性。我们总以为珍贵的是拥有的瞬间,是捧在手心反复摩挲的触感,可到头来才明白,真正的珍贵,是曾经为了一件事物不顾一切动心的模样,是为了追逐它而满怀期待、倾尽耐心的自己,是从遇上、爱上到拥有的完整过程。
这亿万年的三叶虫,从深海走来,撞进我的生命,我为它心动,为它期待,最终将它带回身边,这便已是最浪漫的圆满。它如今或许蒙尘纳垢,不在显眼之处,却静静陪伴着我,回应着我当年初见时的眼前一亮与满心渴望。我从未对不起它,也从未辜负这份美好,只是追逐时,眼里的光落在了它身上,拥有后,那束光终究回到了自己身上。
如今的视而不见,不过是因为,我早已不需要靠一件稀世石料,来证明自己的眼光与喜欢。当梦寐以求的美好,变成触手可及的日常,那份求而不得的执念,便会烟消云散。没得到时,它是天上的星,遥不可及,光芒万丈;得到后,它是案头的寻常物件,不再耀眼,甚至被忽略,只因它从遥不可及的梦想,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归属。它安然存在,便是我曾拥有过的最好证明,不必天天捧在手心,这份存在本身,就是圆满。
只是偶尔会轻声问自己,真正的圆满究竟在何处?或许,它早已藏在时光的褶皱里,从心底,悄悄走丢了,却也在那些动心与追逐的瞬间,永远留在了生命里。
简 历

王建平,男,1956年生,黑龙江省肇东县人。1984年毕业于黑龙江省艺术学校编剧专科班。现为中国散文家协会会员、黑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首都书画艺术研究会会员、书协黑龙江分会理事。
散文作品曾在《中国散文大观》《散文百家》《散文家》《北方文学》《黑龙江日报》《中国书画报》等发表数十篇,曾获中国散文家协会华表奖一等奖提名奖、“古风杯”全国散文征文三等奖、第四届中国散文论坛优秀作品奖。出版散文集《地中海拾贝》《王建平散文集》。与高长顺合作编剧话剧《职场游戏》、音乐剧《太阳的部落》分获第31届田汉戏剧奖三等奖、黑龙江省戏剧大赛第八届丁香奖优秀剧目奖,与高长顺合作出版长篇纪实文学《教育烛影》。荣宝斋出版社出版《中国当代书法名家新作(王建平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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