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
作者:东篱夫
桃花盛开的季节,我回到了梦萦魂牵的故乡,与几位老同学相约,去桃花山赶桃花会。
桃花山是近几年发展起来的旅游景区,过去是一座人迹罕至的荒山,距离县城约七八里路程,徒步,开车都很方便;除了可以观赏各式各样的桃花,还可以在山上喝茶、打牌、品尝美食,是一个既适合老年人休闲健身娱乐的好地方,又是青年男女谈情说爱的好场所。
我们一行五人,坐着一位同学开的北京现代,沿盘山水泥路直接上了山顶,找了一家靠路边的板房茶馆,向店家要了茶、订了桌子,然后开始赏桃花。那漫山遍野的桃花,有的粉红,有的洁白,有的姹紫,一团团、一簇簇,构成一个巨大的花海,空气中弥漫着醉人的花香。我站在一株粉红色的桃花树下,望着漫山遍野的桃花,以及那些如彩蝶蜜蜂般穿梭在花海中尽情享受着美丽芬芳的人群,陷入深深地回忆;恍惚中,眼前浮动着一位姑娘,她站在桃花树下,露出红扑扑的笑脸,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1978年的夏天,我高考落榜了。那张薄薄的成绩单,像一道晴天霹雳,击碎了我所有的梦想。我背着铺盖卷回到村里,成了一名社员。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繁重的农活压得我喘不过气,更让我窒息的是前途的渺茫。我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蜷缩在命运的角落里,一蹶不振。
桃花就住在我家隔壁。她爹是村里的老支书,家里条件在村里算好的,可她没有半点儿娇生惯养的样子。桃花比我小两岁,扎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有两个深深的梨涡,像盛着两汪清泉。她总爱跟在我身后,一口一个“秀才哥”地叫着。
“秀才哥,你别难过了,不就是没考上大学嘛,你那么有文化,以后肯定有出息。”收工回来,我蹲在门槛上抽烟,桃花端着一碗刚蒸好的红薯,递到我面前。红薯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却暖了我冰凉的心。
那时候,村里的年轻人都爱往我家跑,让我给他们念报纸,讲外面的世界。桃花总是坐在最前面,托着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像一颗虔诚的小星。我给他们讲北京的天安门,讲上海的外滩,讲那些他们从未见过的风景,也讲我未竟的梦想。桃花听得入迷,时不时插一句:“秀才哥,以后你带我去看看好不好?”我笑着点头,可心里却一片茫然——我自己的未来,尚且是一团迷雾。
桃花是个心细的姑娘。知道我晚上在煤油灯下看书费眼睛,她就攒了好久的鸡蛋,换了一盏玻璃罩的油灯;我下地干活磨破了手,她悄悄把自己纳的鞋垫塞给我,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桃花;有一次我发烧,她冒着大雨跑到镇上的卫生院给我抓药,回来的时候浑身湿透,却把药包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稀世珍宝。
村里的人都看在眼里,开玩笑说:“桃花,你这么照顾秀才,以后干脆给他当媳妇算了。”桃花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低着头跑开,可第二天,依旧会把热好的饭菜端到我家。我心里也泛起丝丝甜意,像初春的冰面,悄悄融化。
1982年,土地下放到户,村里的年轻人开始往外跑。看着昔日的伙伴一个个离开,我也动了心思。我想出去闯闯,想挣大钱,想给桃花一个安稳的家。那天晚上,我在桃树下找到桃花,月光洒在她的脸上,像镀了一层银。
“桃花,我想去南方打工,等我挣了钱,就回来娶你。”我紧张得手心冒汗,声音都有些颤抖。
桃花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闪着光:“秀才哥,我等你。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别太累了。”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绣着桃花的荷包,塞到我手里,“这个你带着,想我的时候,就看看它。”
荷包上的桃花针脚细密,带着桃花身上特有的皂角香。我把它紧紧攥在手里,像攥着我们的未来。
离开家乡那天,桃花去村口送我。汽车开动的时候,我看见她站在桃树下,挥舞着双手,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桃花的香气,我把脸埋进臂弯,眼泪无声地滑落。
南方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还要艰难。我在工地搬过砖,在码头扛过货,在餐馆洗过碗,最苦的时候,一天只吃一个馒头。可每当我撑不下去的时候,就会掏出那个绣着桃花的荷包,想起桃花的笑脸,想起她那句“我等你”,就又有了力气。
我省吃俭用,把攒下来的钱都寄回家里,让父母转交给桃花。每次收到我的信,桃花都会给我回信,告诉我村里的变化,告诉我桃树又开花了,告诉我她一切都好,让我不用担心。那些信,我都小心翼翼地收着,夜深人静的时候拿出来读,字里行间的温暖,是我在异乡唯一的慰藉。
原以为日子会这样一天天好起来,可命运却跟我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两年后,我终于攒够了钱,满心欢喜地回到家乡,想给桃花一个惊喜。可刚进村口,就听见有人说:“桃花上个月嫁人了,嫁给了邻村的王二狗。”
我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手里的行李“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我疯了一样跑到桃花家,却只看到紧闭的大门,门上还贴着大红的“囍”字。邻居告诉我,桃花她爹得了重病,需要一大笔钱治病,王二狗答应出钱,桃花没办法,只好嫁了。
我站在桃树下,看着满树的桃花,花瓣簌簌飘落,落在我的脸上,像冰冷的眼泪。那个绣着桃花的荷包,被我攥得变形,尖锐的边角硌得手心生疼。我以为只要我努力,就能给她幸福,可我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那天晚上,我在桃树下坐了一夜。月光依旧皎洁,可那个曾经对我笑的姑娘,却再也不属于我了。第二天一早,我拖着沉重的行李,再次离开了家乡。这一次,没有桃花在村口相送,只有漫山遍野的桃花,在风中无声地摇曳。
我怀着失落、不甘和躲避现实的复杂心情,一口气跑到了大西北,一边打工,一边参加各种成教班学习和业余文学创作,渐渐成为西北那座城市小有名气的“文化打工者”,终于被兵团的一个团场看中,吸收我为兵团职工,走上了文化宣传的职业生涯。我娶了妻,生了子,加入了作家协会,还提了干,成了别人眼中的成功人士。可午夜梦回,我总会梦见那片桃花林,梦见桃花的笑脸。我托人打听她的消息,听说她嫁过去后,王二狗好吃懒做,还嗜赌成性,输了钱就对她拳打脚踢。没过几年,王二狗就跟别的女人跑了,把她和一个年幼的孩子扔在家里。
再后来,听说她带着孩子改嫁了,嫁到了千里之外的一个小镇。我心里五味杂陈,既有对她的心疼,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我想去找她,想帮她,可又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身份出现在她面前。我怕我的出现,会再次打乱她的生活,更怕看到她过得不好,而我却无能为力。
时光荏苒,又是十几年过去。去年冬天,老班长给我打电话,说桃花回来了,还在村里开了一家农产品加工厂,专门收购村里的桃子,做成罐头和果脯,卖到了全国各地。“你是不知道,桃花现在可厉害了,成了咱们县里的女企业家,还带动了好多村民致富呢!”老班长的语气里满是骄傲。
我愣住了,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这么多年,她经历了那么多苦难,却没有被打倒,反而活成了自己的光。我突然迫切地想要见到她,看看她现在的样子。
此刻,站在这片熟悉的桃花林里,我的心像揣了一只兔子,怦怦直跳。老班长拍了拍我的肩膀:“看,那不是桃花嘛!”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穿着藏青色风衣的女人,正站在桃树下,跟几个村民说着什么。她的头发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眼角有了细纹,却依旧难掩眉宇间的英气。她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的梨涡还在,只是多了几分岁月的沉淀和从容。
桃花似乎也察觉到了我们,转过头来。当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秀才哥,你回来了。”她的声音依旧清脆,像山间的泉水。
“嗯,回来了。”我走上前,看着她,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只说出了这三个字。
“快过来坐,尝尝我们自己做的桃花茶。”桃花热情地招呼我们,转身从旁边的石桌上拿起一个茶壶,给我们倒了两杯茶水。茶水呈淡粉色,散发着淡淡的桃花香,喝一口,清甜回甘。
我们坐在石凳上,看着漫山遍野的桃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她跟我讲这些年的经历,讲她带着孩子改嫁后,丈夫又遭遇交通事故去世,她一个人拉扯着孩子,吃了多少苦;讲她如何靠着自己的双手,从摆地摊卖桃子做起,一点点把生意做大,开了加工厂;讲她如何带动村里的村民一起种桃子,让大家都过上了好日子。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可我却听得心潮澎湃。眼前的这个女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跟在我身后,一口一个“秀才哥”的小姑娘了。她经历了命运的百般刁难,却始终没有低头,反而在苦难中开出了最绚烂的花。
“秀才哥,当年……”她顿了顿,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怨恨,只有释然,“当年我爹病重,我也是没办法。你别怪我。”
“我不怪你,”我摇摇头,眼眶有些湿润,“是我对不起你,没有兑现我的承诺。”
“都过去了,”她笑了笑,拿起桌上的一块桃花酥,递到我面前,“你看,现在不是挺好的吗?你有你的事业,我也有我的生活。”
阳光透过桃树枝叶的缝隙,洒在她的脸上,温暖而明亮。我看着她,突然明白,有些感情,不一定非要拥有。那些曾经的心动、牵挂和遗憾,都已经化作了生命中最珍贵的记忆,像这漫山遍野的桃花,虽然会凋谢,却永远开在我们心里。
老班长在一旁招呼着其他同学,欢声笑语回荡在桃花林里。我和桃花相视一笑,没有再提过去的事。我们聊起了村里的变化,聊起了当年的同学,聊起了这片永远开不败的桃花林。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桃花树上,给每一朵桃花都镀上了一层金边。同学们开始拍照留念,我站在桃花树下,看着身边的桃花,她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像一朵盛开的桃花。
我拿出手机,拍下了这张照片。照片里,漫山遍野的桃花开得正盛,桃花站在花丛中,笑得明媚而灿烂。我把照片保存下来,命名为“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
离开的时候,桃花送我到村口。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递给我:“这是我们厂新做的桃花罐头,你带回去尝尝。”
我接过盒子,沉甸甸的,里面装的不仅仅是罐头,更是我们四十多年的情谊。“谢谢你,桃花。”
“如果你在外面觉得累了就回来,”她挥挥手,“这个桃花山的旅游景区,是我的企业旗下的分支,桃花会我们每年都要办,我还想请你帮我好好参谋一下如何把桃花这个品牌做大做强呢!”
汽车开动了,我从后视镜里看着桃花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那片绯红的桃花林中。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桃花的香气,我打开那个绣着桃花的荷包,里面的桃花已经干枯,却依旧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四十多年的时光,像一场漫长的梦。梦里有少年的迷茫和憧憬,有青春的悸动和遗憾,有命运的无常和残酷,更有历经风雨后的释然和坚强。而那片桃花林,那个叫桃花的姑娘,永远是我心中最柔软的角落,是我生命中最珍贵的记忆。
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有我难忘的故乡,更有我永远铭记的青春和情谊。那些曾经的爱与痛,都已经化作了岁月的沉香,在时光的长河里,静静流淌。
作者简介
东篱夫,本名黎佳君,原籍四川射洪人,中共党员;曾用笔名巴蜀樵子、雪浪;兵团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公开发表文学作品500余万字,诗歌200余首;代表作有小说《乱世疑案》、《金芊担传奇》、《古镇上的小人物》等;散文《世上只有爸爸好》、《圣洁的枇杷花》、《大美屯南》等;诗歌《我的兵团老乡》、《远去的故乡》、《伟大的公民特殊的“兵”》、曲艺唱本《目连全传》等。
东篱夫从小酷爱文学。“用文字记录有用的东西留给后人”是其毕生追求,无论是早年漂泊流浪的日子,还是处在人生低谷的时候,都没有放弃过写作;其作品充满正能量,情感真挚;尤其注重典型人物塑造与现实生活的结合,故事性与艺术性的结合,传承性与启迪性相结合;深受读者欢迎和文学艺术界的肯定。
近年来相继获得“华夏文学奖”、“国际诗歌奖”、“中华文典奖”、“五一劳动奖”、“文学精品工程奖”、“秦岭文学奖”、“万象文学奖”等奖项数十次;并被授予“全国创作劳模”、“文化摆渡人”、“文曲星”、“共和国文坛脊梁”、“传统文化一级作家(诗人)”、“传播民俗文学博士.教科文传承师”、“中国文学传承大使”、“中国人民作家.全国突出贡献先进个人”、“世界诗人大会亚洲十大诗人”、“世界文化艺术大师等称号;连续两年获“全国两会重点推荐艺术家”人选;入选“中外华语作家杰出人才库杰出人才”。
历任兵团连队职工、政工员、团机关宣传干事、电视台记者、电视台台长、文体广电旅游中心主任等职;2023年退休;现为兵团十师北屯市作家协会副主席、世界诗人联谊会副主席、“联盟文化学院、联合传媒书院客座教授”、《文学与艺术》编辑部首席作家(诗人)、《当代文坛》和《新时代中国文艺》编辑部执行总编、《中国人民作家》常务总编、中央电视台中学生频道文化艺术顾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