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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默课
文/汤文来(福建)
静。这铁青色的静
突然裂开
一枚果实炸出钟摆的骸骨
停在乙巳年最后的齿痕
纸上升起鹤鹤骨里游着蝌蚪
那些黑蝌蚪
是甲骨文受潮的籽粒
血曝晒丙午年初春
像一页摊开的《归藏》
战壕咬住地平线的牙龈
我们的眼这易碎的陶鼎
盛着未蒸发的星图
星图里有焦土反刍弹片声音
是夔牛用独腿捶打大地腹部
看那些断肢
《道德经》的藤蔓上抽芽
指缝漏出的紫气
修补函谷关的豁口
课本漂成龟甲
漂成洛水的淤伤
眼眶这口枯井
突然涌出赤水漩涡深处
庄周的鱼啃食未燃尽的日晷
(甲骨灼裂的脆响是唯一的韵脚)
骨头的白是太古的月光
浇铸那尊青铜鼎
鼎腹里胎动着雷
泥巴开始背诵名字
每个名字都长出草根
春天这头受惊的麋鹿
用犄角挑开裹尸布
地平线渗出光风跪着缝补
炮声撕破的天空
一针一线
缝成漏雨的《逍遥游》
南门兜(小小说)文/汤文来(福建)
南门兜是圆的,像个大碗,倒扣在县城南边。碗底是块水泥地,裂了缝,缝里长出狗尾巴草。碗沿是几家店铺:老陈的理发店,阿梅的杂货铺,刘伯的修车摊,还有我的——老王照相馆。
早晨六点,南门兜就醒了。刘伯的收音机第一个响,放的是《新闻和报纸摘要》。然后是老陈的剃刀,在帆布上“唰唰”地荡。阿梅开卷帘门,“哗啦”一声。最后是我,搬出那个褪了色的招牌——老王照相馆,彩色证件照,立等可取。
招牌是儿子设计的,红底白字,俗气,但显眼。儿子在上海,搞广告设计,一年回来一次。他说:“爸,你这招牌该换了,现在都流行简约风。”我说:“简约给谁看?来我这儿的,都是要办证、要相亲、要拍遗照的,要的就是一眼能看见。”
儿子不说话了。他不懂南门兜。
八点,第一个客人上门。是个老太太,穿着崭新的蓝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老王,拍张照。”她从布袋里掏出个塑料框,里面夹着张黑白照片,是个老头,笑眯眯的。“老头子走了,想把他印在墓碑上。这张行不?”
我接过来看。照片是三十年前的,边角都磨毛了。老头年轻时挺精神。
“行,就是得修修。脸上这儿,有个霉点,我给您去了。”
“能修年轻点不?”老太太眼睛亮了,“老头子走的时候,瘦得脱了形,不好看。我想留张精神的。”
“能。”我说。
老太太坐在红布背景前,我把那张旧照片放在旁边。她看看照片,又看看镜头,忽然说:“老王,给我也拍一张吧,和老头子凑一对。等哪天我走了,一起印上。”
我愣了一下,说:“好。”
拍完照,老太太掏钱,一张十块,一张二十,皱巴巴的,叠得整整齐齐。我找了她五块。她不要:“该多少是多少,不能少。”
推让了半天,她收下了,小心地揣进口袋,说:“老王,你是个好人。”
好人。这词在南门兜,不值钱。但老太太说的时候,眼睛是真诚的。
十点,太阳大了。阿梅搬出个小板凳,坐在杂货铺门口择菜。刘伯修好了一辆自行车,正用抹布擦手。老陈在给一个小孩理发,小孩哭得撕心裂肺,老陈嘴里哄着,手底下一点不慢。
“老王!”阿梅喊我,“中午烧了芋头,给你留一碗?”
“不用,我煮面。”
“又煮面,你都瘦成竹竿了!”
我笑笑。不是省钱,是习惯。一个人,煮面最方便。
中午,南门兜静下来。老陈关了门,回家吃饭。刘伯躺在修车摊的躺椅上打盹,收音机还在响,是单田芳的评书。阿梅在柜台后打毛线,一针,一针,很慢。
我在暗房里洗照片。红灯昏暗,药水味刺鼻。老太太的脸在相纸上慢慢显影,皱纹,老年斑,还有那双看了一辈子世事的眼睛。旁边,是三十年前的老头,年轻,朝气,笑得像个孩子。
我把两张照片修在一起。老头在左,老太太在右,中间留了点缝。不能太近,也不能太远。太近,假;太远,生分。这个距离,刚刚好,像他们一辈子——吵吵闹闹,但没分开过。
下午三点,热闹又来了。几个中学生来拍准考证照片,嘻嘻哈哈的,讨论着考完去哪儿玩。一个姑娘来拍艺术照,换了三套衣服,摆了无数姿势,最后选了一张最普通的。一对年轻夫妻抱着孩子来拍百天照,孩子哭,夫妻俩哄,我在镜头后喊:“看这里,笑一个!”
他们都笑了。那一刻,南门兜是热闹的,是鲜活的,是属于活人的。
傍晚,老太太来取照片。她戴上老花镜,仔细地看,看了很久。然后摘下眼镜,擦擦眼角,说:“真好。老头子又年轻了。”
“您也精神。”
“精神啥,一把老骨头了。”她把照片小心地包好,放进布袋,“老王,谢谢你。等我走了,让我儿子来找你,把俩印一起。”
“您长寿着呢。”
“长不长寿的,由天吧。”她摆摆手,走了。背影佝偻,但走得稳。
夕阳把南门兜染成橘红色。老陈在扫地,碎头发在光里飞舞。阿梅在收摊,把没卖完的菜搬进去。刘伯在给最后一辆自行车打气,“嗤嗤”的声音,在寂静的傍晚格外清晰。
我搬回招牌。红底白字,在夕阳下,像一块旧伤疤。
儿子来电话:“爸,我下个月回来看你。”
“好。”
“南门兜……还没拆吧?”
“没。”
“那就好。我回去,给你拍组照片,做个专题,就叫‘最后的南门兜’。”
“最后?”
“听说要改造了,建商业街。”
我握着话筒,没说话。电话那头,是上海的霓虹,是时尚,是未来。电话这头,是南门兜的夕阳,是旧招牌,是正在消失的,我的世界。
“爸?”
“拍吧。”我说,“是该留个念想。”
挂了电话,我站在照相馆门口。南门兜静静地躺在暮色里,像一个老人,在打盹。它的皱纹,它的伤痕,它的热闹与寂静,都那么熟悉,像掌心的纹路。
我知道,它终会消失。像老太太,像老头,像所有在南门兜留下痕迹的人。
但至少,在我这里,他们还在。
在一张张照片里,笑着,活着。
在红光里显影,在定影液里永恒。
在南门兜,这个即将消失的,圆的,像碗一样的,
小小的,
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