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诗意发现和创造唤醒生命的光亮

——读王青诗集《风有响指》

李恒昌

印度大诗人泰戈尔曾倾情赋诗——《活成一道光》：“请你活成一道光，因为你不知道，谁会借着你的光，走出了黑暗。请你保持心中的善良，因为你不知道，谁会借着你的善良，走出了绝望。请保持你心中的信仰，因为你不知道，谁会借着你的信仰，走出了迷茫。”这诗中有三个关键词“光”“善良”和“信仰”，它们既来源于现实生活又超越现实生活，属于人生中至关重要的“形而上”。诗人王青先生，显然深悟这三个关键词之于人生的重要性，我们有幸在他的诗集《风有响指》里，读到了更多的“光芒”“善良”和“信仰”等极为宝贵的精神品质或元素。

本人一向认为，人生活的世界，大致有三重境界。一是既真实又可能有些灰白的现实境界，二是美轮美奂、多姿多彩的艺术境界，三是具有崇高情怀的淡蓝色信仰境界。一个丰富博大、多姿多彩的人生，应该同时兼具三重境界，而它们三者之间又是互相联系，彼此呼应的。很大程度上讲，现实的生活和人生，可能是灰色的，沉默的，甚至是暗淡的，需要唤醒和照亮，唯有唤醒和照亮，生命才会充满生机和活力，才会博大、丰富和多彩。那么，究竟应该靠什么来唤醒和照亮呢？这其中有一种不可或缺的“触发脉冲”叫艺术，当然也需要慰藉心灵的精神和信仰。从王青先生的作品中，我读出了这方面的追求、探索和意蕴。那就是他正在通过自己的诗歌创作，借助诗性的审美艺术，来唤醒沉睡的生活，照亮人生的旅程。这既丰富涵养了自己的内心世界，又客观上光泽了人生路上的同伴。

努力活成一道光，追寻诗意的照亮

光，是生命赖以生存和成长最可宝贵的元素之一。世间无光，则暗无天日；生活无光，则百无聊赖；人生无光，则如行尸走肉。光，也并非某些经典著作所言“上帝说，要有光，就有了光”。它也需要不断地发现，不断地追寻，不断地创造。在王青先生的诗作里，“光”是一个使用频率极高的词，也是一个内涵丰富的意象，从中可以看出他心灵的向度和审美的取向。

他有一双善于发现美、看见光的眼睛，于日常生活中总能感受到心头起伏荡漾的波光微澜。“从此，我上班路上/披着的霞光/还有下班路上/微笑的夕阳/都长在这棵树上”（《杮子树》）。

不仅如此，他还敢于与生活中也许并不那么美好、却又悲壮的“光”对视，看透某些“暗光”的所在。“我从时光的缝隙里，看你/从缝隙的时光里看我/时间默然，垂落铁腥暮色/残阳的锈迹于伤口处/涂抹碘伏//你未遭锤击时/一座城美得安然/你钉进墙里/阴谋便被戳出洞来”（《钉子》）。

生活在世俗的“红尘”中，他努力抖落时光里的尘埃，积极追寻纯粹的、脱离了杂质的光芒。“我拂了拂衣袖/抖落时光的赘肉/瘦下来的时间/足以装下应有的模样——/比如荷花出淤泥而不染的气节/比如莲子卧薪尝胆的城府/比如莲藕抛却纷杂/以空灵之心落地成诗”（《抖落时光的赘肉》）。

但是，他并不是一味地要脱离“红尘”，追求所谓至高无上的“纯粹”，抑或拔着自己的头发，要脱离地球，而是努力做到“和光同尘”，实现人生三重境界的有机融合。

在他的诗作中，光是一种对他人的敬仰和尊重。“我把你/放在心上//你在我的头上/点亮一盏灯/光芒成束”（《您》）。在他的诗作里，光是一种爱，一种一直生长的“茁壮的爱”。“岁月啊，渐染纸上渍黄/终会鬓发苍苍/唯有梅骨上，红豆深藏/冰衣雪帽里凌寒傲放//其实/我，从未走远/爱，一直茁壮”（《爱，一直茁壮》）。

最可贵的是他的反思精神和回归精神，庄严向世界宣告《在一道光里皈依》：在黎明分娩前/我于一道光里皈依。

读着这些“闪闪发光”的诗句，很容易想起美国诗人庞德的《地铁车站》：“人群中这些面孔/幽灵般显现/湿漉漉枝条上的/黑色花瓣——”这其实是一个意象，一个诗人在现实生活中寻找光、发现光、创造光的意象。

心存一份善良，发掘生活中的美好

如同光一样，善良也是世间极其重要的元素，甚至是支撑世界的力量。王青诗歌的最大基因和底蕴，就是善良，自始至终的善良，他发现善良，讴歌善良，涵养善良。著名作家铁凝曾说，文学是一项与人为善的事业。王青以自己的诗作，论证着“与人为善、助人为乐、成人之美”的善意，以及对弱势群体和小人物的悲悯或同情。

与人为善者，必然讨厌战争和凶器，只因为它们太过残忍，是善良的对立面。在《兵器》一诗中，他写道：“人也是兵器/同样父精母血的材料/却被社会这位工匠/锻打成十八般兵器/相互残杀”。

因为善良，所以他愿意和最普通的劳动者清洁工站在一起，在他的眼里，别看他们身上或许很脏，但是却美丽如同春风。他与清洁工站在一起，与劳动人民站在一起，其实就是“与春风站在一起”：“与春风站在一起/并不滑稽”，“与春风站在一起/我只把敬意献给您”（《清洁工》）。

他的《海的味道》，让人想起安徒生童话中《卖火柴的小女孩》，以及朝鲜电影《卖花姑娘》，还有莫言的小说《怀抱鲜花的女人》。那渔家姑娘，或许身上有很多腥味，也或许有很多人嫌弃他们，但是在诗人王青眼里，却是最美的。“当然，在心里游动的/还有那位渔家姑娘/都说，她的叫卖声/是这世上最鲜美的歌/都说，她的一颦一笑/自带足量蚝油/看一眼，连杂草丛生的梦/都奇香无比”。由此，他的诗歌获得了属于自己的“人民性”。

因为善良和悲悯，他歌颂救赎，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救赎，而是普遍意义上的救赎。救赎的不仅是人类，也包括植物；救赎的不仅是他人，也包括自己。他曾以《竹雪记》歌颂救赎竹子的小女孩：“小女孩的救赎使我动容”，由此展开联想：“原来救赎常在无心处/许是，轻轻抬手/拂净石凳的尘埃/许是，一次垂眸/给蚂蚁放下几粒米/许是，檐角垂落的半伞晴空/许是，风铃摇碎的半句禅偈/甚至，蝴蝶的薄翼/无意一振，便将某个因果/扇动成风”。写到这里，他并没有停下来，而是进一步追问，向自己追问：这千种万样的救赎，哪种属于我呢？由此，他竟臆想：“此刻，或有一朵雪正穿过时空/轻轻，落向我摊开的掌心”，使得这一主题更加深刻，也更能触动心灵。

现实生活中的很多人，面对人生中的不幸和愧疚，总是耿耿于心，难以放下，王青先生却主张《赦免》，赦免他人，也赦免自己，赦免身体，也赦免心灵。“这辈子太苦了/抓糖也无济于事/访遍中西医/都摇头/叹息//于是，我决定——/剃度自己/赦免影子”。

在他的心目中，善良是一种挚爱，一生的挚爱，永远不下堂的“糟糠之妻”。“我的妻，不是天仙/皱纹已爬上眼角眉尖/也添了岁月的痕斑/可我一生只为你梦绕魂牵/你永远是我/——最美的悬念”（《最美的悬念》）。他的《落笔——与妻书》更是“落笔便倾尽所有”，他说“掌心茉莉虽不及牡丹华贵/却是举过喧嚣的翘楚/山水不需太清秀/有你足够明媚”。

在他的作品里，我们还读出了善良的另一种含义：大爱和奉献。在《喂不饱的心》里，他深情写道：“朋友动了六条华子的心思/承包下全城最大超市快餐区/煎炒烹炸，开始用一间厨房/去温暖一座城市”。

坚守心中的信仰，唤醒他人的向往

人民有信仰，国家有力量。在王青先生的诗歌里，我同时读出了“信仰”和“力量”。因为有信仰，所以有力量；因为有力量，所以更信仰。

信仰首先是一种梦想，一个“不安分的灵魂”，一个永远也不会真正“尘封”的追求。他的梦想，从童年写起，写到青年，最终写向未来：“我把梦叠进书里/一页页拼接好/用一枚章封印起/不安分的灵魂”（《草堂青梦（组诗）》）。

信仰是一种态度，一种随性而为的写作方式，更是一种不能割舍的对自由的追求。“我知道，我的书/批不下书号/因为，从内容看/我活得太过随意”（《出书》）。

信仰是一种坚守，是一种清贫中的坚守，是一种难得的孤独与寂寞。在寒风中，他看到了一棵树的形象：“他看到——/冬天的树/也光着身子/风却奈何不了它”（《裸奔》）。

信仰是一种无与伦比的定力，能抵抗所有外界的诱惑，坚持着自己的坚持，守护着自己的灵魂。“我不是那种/听到节奏就跳舞的人/茶在水中煎熬/水在杯里坐牢/杯在桌上看表/而我能做的/就是与一只水杯深吻”（《与一只水杯深吻》）。

信仰是无论何时何地，无论遭遇什么窘境和不幸，都依然对生命不离不弃，对生活永远眷恋。这是生命的誓言，也是信念的力量。“冬晨，小雪飘若炊烟/脚步如誓言叩地/每一步都掷地有声——/珍重啊小巷，只要/炊烟还袅袅升腾/心就不会走远/一粒膏肓的种子/就会在春天里发芽”。（《红尘小巷》）

信仰是一种人生悲壮，一种看清人性的灰暗，依然勇毅前行的悲壮。“闪电劈开夜幕/雷声在枝桠舔舐伤口/幽暗丛林深处/我的躯体铺展成宴席/款待那些猫步饕客”（《飨宴》）。

信仰是一种生命的更生，是金蝉的脱壳，是凤凰的涅槃。“不必追问那声“知了”/葬于何处/地脉深处，已有新的卵/在密道里，开始誊抄/下一世的经卷”（《古刹的蝉（组诗）》）。

信仰是一种面对挑战的勇气，敢于挑战自我，超越自我，坚信一定能抵达光明的峰顶。“纵使开不成雪山那朵莲，/也要把脚印种在陡峭之间，/向着光芒奔赴，在荆棘处亮剑，/未倦的步履，定会登上光明之巅！”（《光的诺言》） 。

虔诚追求诗歌女神，创造美丽独特意象

毫不回避地讲，最初朋友向我推荐王青诗歌的时候，我是抱有一定怀疑态度的。当时心想，这个长期从事新闻宣传工作，近年又从事招商引资工作的基层干部，写的诗歌究竟怎么样呢？算不算真正意义上的现代诗歌呢？该不会是社会上常见的“朗诵体”或“老干部体”吧？及至我读了他的诗集之后，才发现自己犯了一个主观主义的错误。应当承认，王青的诗歌是有深度、有温度、有诗意的，也是值得一读，值得品味和琢磨的。

他对“光芒”“善良”和“信仰”等目标元素的抒写，不是空洞的诉说或大声的呐喊，而是借助一个个具有审美特征的意象来完成的。可以说，他是以诗性的审美来追寻生命的光亮。

最有代表性的意象是“风有响指”。这既是诗集中的一首诗，也是整个诗集的书名，更是整个诗集的“诗眼”，一个美丽的意象。之所以说它美丽，就在于它不是抽象的，而是灵动的，而且是带有声音的，更重要的是具有丰富的思想蕴含。在我看来，这既是“风中的响指”，也是生活和人生中的“响指”，是现实生活中的“灵动”，是人生路上的“光亮”，甚至就是诗歌本身。

最具形象的是《蜗牛》：“壳太重/你才步履蹒跚//从你身上/我读懂了《蜗居》。”以蜗牛喻人，寥寥几句，背负沉重负担的“蜗居者”形象便跃然纸上，发人深省，令人深思。

王青先生的《遗诗》和《出书》也是值得品味的。“我把诗行串成项链/挂在胸前第二颗纽扣上”“文字的散兵游勇/齐整成方队/等待检阅。”读着这些文字，让人想起德国存在主义哲学家、诗人荷尔德林最著名的格言：“人，充满劳绩，依然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由此，我看到了在大地上不断耕作、不断创造的王青的“双重”形象，也真切感受到了这一美丽的意象。这是他不断努力的结果，也是上苍和大地的一份馈赠。

著名作家、诗人张炜先生说，诗歌是真正的言说，心灵的回响，存在的隐秘，行动的刻记。诗人的光荣，是放射在时空中的生命的闪电。读王青先生《风有响指》，我仿佛看到了他生命中的一道美丽闪电。

2024年11月3日，于泉城济南星光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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