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酥脆的甜 ——红糖小镇小米酥
◎ 红榜作家 周西忠
朋友送来新洲的名点,红糖小米酥。我拈在手里,有一种粗粝又踏实的触感。它不像西点那般油滑细腻,倒像是将一片晒足了日头的乡野田埂,细细压实了,又裹上一层蜜色的阳光。送入口中,牙齿轻轻一磕——“嚓”。
就是这声“嚓”,仿佛开启了一个季节。
那不是单纯的脆,而是一种极有分寸的、带着层次感的碎裂。先是外层那薄薄的、带着焦香的糖衣应声而开,一股醇厚的甜,挟着阳光与烟火交融的气息,温柔地漫上来。紧接着,是内里千万颗小米粒的酥散,它们“簌簌”地在舌上化开,释放出谷物被烈火与铁锅逼出的、最本真的焦香。甜是主调,却甜得不腻人,那甜里仿佛有风,是吹过甘蔗林梢的、带着泥土腥气的风;仿佛有温度,是冬日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时,映在人脸上那跳跃的暖光。
朋友说,这叫红糖小米酥。妙处,全在“红糖”二字。而新洲点溪园的红糖,是有来头的。
我的思绪,便随着那缕甜,飘到了凤凰镇。时令该是秋末冬初吧,举水河畔的风已带了凉意,而那片甘蔗林,正到了最丰腴的时候。我想象着农人挥镰,砍下修长的蔗杆,那断面沁出的汁液,该是清亮的青绿色,带着植物新鲜的腥甜。而后,便是“熬糖季”了。这“熬”字,精准地表现古法红糖的九口锅连环闭合的工艺之魂。它不是现代工厂里精准的提纯与结晶,而是一种近乎于守候与修炼的古老仪式。
青绿的蔗汁,被倾入第一口大锅。柴火在灶下毕剥地歌唱,热气蒸腾起来,带着清冽的香。老师傅的眼里映着火光,手中的长勺,便是他全部的笔墨。他要顺着一个方向,慢慢地、匀速地搅动,让汁水在时间里慢慢收拢、浓缩。从第一口锅到第二口、第三口……汁水的颜色,便在这迁徙与沸腾中,悄然蜕变。从青绿,到鹅黄,到琥珀,最后,成为那种沉静的、宛如落日余晖般的酡红。这红,不是颜料调出的,是时光与火候共同酝酿出的、大地的原色。红糖小镇的空气中弥漫的甜香。
《楚辞》里有柘浆一词,这“柘浆”,便是文字记载的古老的蔗浆。原来这甜,在楚地的风中,已吹拂了两千多年。红糖小镇的熬糖,则是当代的农人用铁锅与柴火,续写着举水味的诗行。每一道工序,都是与时间的对话;每一次搅拌,都是与火候的角力。他们将一整季的阳光雨露,将土地的厚爱与农人的汗水,统统收纳、提炼,最终凝固成这一块块醇厚的、有魂魄的糖。
当我收回思绪,目光落回手中这半块小米酥。它朴素无华,静静地躺在掌心。我忽然懂了,为何那评审会的现场,专家们的神情那般郑重。他们品尝的,哪里只是一道点心?他们是在通过这酥脆的、甜美的载体,叩问一片土地的记忆,验证一门手艺的传承。那评审台的红纸,那屏幕上“绿色消费时尚度”的字样,赋予这古老甜味的,是它在今日都市生活里的新坐标。
它不再是困苦岁月里聊以慰藉的糖团,也不仅是走亲访友时随手携带的土仪。它成了一种选择,一种态度。当我们选择这样一块需要耗时耗力、遵循古法熬出红糖制成的点心,我们选择的,是一种与自然节律同步的“慢”的滋味,是一份对手艺人掌心温度的珍惜,是一段可追溯、可感知的、关于甜的来源的故事。
我又轻轻咬了一口。那“嚓”的一声,依旧清脆。糖的甜,米的香,在口中交织、融合,最后化成一股温热的暖流,缓缓落入胃里,也落入心里。窗外或许车马喧嚣,世事纷扰,但至少在这一刻,齿颊间留存的,是阳光、土地、火焰与漫长守候所共同约定的,一种无比笃定的甜。
这甜,从两千年前的《楚辞》中流淌而来,在今日新洲的灶火中结晶,最终,在这都市的一隅,在我的唇齿间,悄然绽放。它告诉我,最时尚的消费,或许就是能尝到时间足迹的那一种;最珍贵的好物,永远带着手艺人的体温与大地的脉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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