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楼记
——为一座即将消失的门脸立字
樊卫东
站在这扇门前,我数着日子——还有三十多天,它就要永远从我的生命里消失了。
这是太行山里一座再普通不过的冀南民居门楼,青砖墙,硬山顶,三级青石台阶磨得发亮,每一道凹痕里都嵌着我从少年到白头的脚印。它不是什么名园古刹,只是我家祖上传下的门脸,是涉县大地上千千万万个“门脸文化”里的一个,却偏偏成了我这辈子最放不下的牵挂。
小时候总嫌它老。木门槛高,迈过去要踮脚;木门板沉,推起来吱呀作响;檐下的木雕早褪了色,只剩些模糊的卷草纹,像奶奶缝在帕子上的旧花样。那时不懂,只觉得这灰扑扑的门脸,不如城里人家的铁门亮堂。成年以后,收夏晒秋,地里的庄稼进出受限。不足两米宽的门前老巷,连手扶拖拉机也开不进院子,几千斤的粮食靠着肩挑手扛,一袋一袋转运到房顶上。尽管累得双腿直哆嗦、腰酸背痛,也无话可说。谁叫咱没本事到村外盖新院呢!只是在心里埋怨老宅门楼——手扶拖拉机头与车斗分离后,车斗还得左挪右移、前抬后压,才勉勉强强抬进院子里,一家四口人一个也不能少。
直到后来我拿起笔,在这门廊下写下了散文《远嫁十年的女儿》《儿子头上的白发》。涉县文化馆组织省、市、县作家和文学爱好者穿过这个门楼,在寒舍举行了“涉县文化馆重点骨干作者樊卫东散文座谈会暨改稿会”之后,我才忽然懂了它的好——它是我文字的根,是我所有乡愁的魂。
它是一座活着的明清古建筑史博物馆。单檐硬山的屋顶,替我们挡了几十年的风霜雨雪;一顺一丁的青砖,是太行山里最扎实的筋骨;那对开的实榻门,拼着老榆木的纹理,藏着祖辈“实诚做人”的叮嘱。檐下的额枋上,还能看见当年彩画的残痕,红的、绿的,像极了母亲过年时贴的窗花。我总爱坐在台阶上,摸那些被岁月磨平的砖缝,听风穿过椽子的声音,仿佛能听见祖辈在门后说话:“门脸要正,人心才正。”
后来,涉县文化馆的老师来了,给它挂了“涉县散文创作基地”“樊卫东文学创作小院”的牌子。我站在门廊下,看着红底黑字的牌子,忽然红了眼——这老门楼,竟成了我文字的注脚。多少个清晨,我在门廊下铺开稿纸,看阳光穿过木雕的缝隙,在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多少个夜晚,我借着门灯的光,写尽太行山里的人情冷暖。它不是一个简单的建筑,它是我的书房,是我文字逐梦的戏台,是我的精神原乡。
可现在,拆旧盖新的日子来了。妻子说,老房子漏雨,冬天冷,夏天热,雨下得多了又怕房子塌!嫁给你一辈子了,俺盼到啥时候才能住个亮堂的新房?姐妹们说,这是村里规划遗忘的角落,再不翻盖,恐怕我们就回不了娘家门儿了!这一切我都懂——时代要往前走,日子要往好过,这老门楼,终究是要被新的水泥楼房取代的。可我还是舍不得。我摸着那扇木门,像摸着自己的骨头,每一道木纹里,都藏着我写过的字,藏着母亲喊我回家吃饭的声音,藏着父亲一年四季土里刨食的岁月流年;大门过廊的墙壁上,还留着邻居旭格哥手绘的孙悟空“如意金箍棒”“花果山”“水帘洞”,藏着我对这片土地所有深深的眷恋。
朋友劝我:“拍些照片,录些视频,留个念想就好。”我摇摇头。照片是镜像,视频是幻影,它们留不住这门楼的魂。只有文字,只有我亲手写下的字,能替它站在这里,替它记住这太行山里的风;记住这青砖黛瓦的温度;记住我在它门下写过的每一个文字;记住穿堂过往无数人的前世今生;记住盛极一世“致盛公”掌柜的偌大家业,和行走晋冀鲁豫的骡马驮队走帮期间快意恩仇的如烟往事;记住从老院走出去的晋冀鼎鼎有名的香喜、香信、香元三兄弟;记住戎马半生、退伍从政的继祖父和他的儿女们;记住生我的人和我生的人……
再过一个月,建筑队的勾机就会来,把这老门楼推倒,变成一堆瓦砾。可我会把这篇文字好好收着,传给我的儿子,我的孙子。我要告诉孙子和孙女:你们的爷爷,曾在这样一座老门楼下,写过关于亲情、乡愁和精神原乡的故事;这座老门楼,虽然不在了,但它的魂,还会活在这些文字里。
文字是有温度的,是能穿越时间的。我无法留住这门楼的肉身,便用文字为它立一座碑。让它在我的文字里,永远站在涉县的土地上,永远迎着太行的风,永远为我敞开那扇通往乡愁的门。
门会倒,字不朽。这便是我能给它,也是给我自己,最后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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