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杨敬信
乔山叠翠接烟霞,五里坡头尽杏花。
浅粉凝酥妆晓日,繁英堆雪映人家。
千年古干藏春色,一脉清芬到天涯。
莫道关中无胜景,东风先到马家坡。
春分前后,正是富平杏花最好的时节。
从富平县城向东北而行,车行数十分钟,路渐窄、渐弯,盘山公路如一条青灰丝带,轻绕乔山腰间。车窗外景致缓缓更迭:平阔田畴退去,黄土坡地渐起,间或掠过几株老柿树,枝桠仍带冬日风骨,黑黢黢斜立山间,似在静静等候一场春日之约。
转过一道山弯,眼前骤然一亮。坡上、沟底、崖边,尽是连片粉白,远观如云絮落山间,轻软缥缈,风一吹便似要随风而起。同行友人笑道:“到了,这便是马家坡。”
车停村口,甫一开门,一缕淡香便扑面而来。不烈不艳,却清沁心脾,甜中带凉,含着几分说不尽的温柔,直入肺腑。抬眼望去,坡上、舍旁、路边,无处不是杏树:或高大苍劲,或低矮婆娑,或斜倚山岩,或贴地而生,千姿百态,无一同形。
这里的杏树,本就不经刻意修剪,随心随性而长,一如山野儿女,自在无拘。老干粗硕,皮纹皴裂,刻满岁月风霜;新枝柔婉,缀满繁花,满是生机。花开得极盛,一枝枝、一簇簇,从干到梢,密密匝匝,不见片叶。花小而五瓣,薄如素绢,透似冰绡:初绽时浅粉轻匀,如少女腮边晕色;盛放后渐转莹白,白得干净、纯粹,却不刺眼,柔润如笼一层轻烟薄雾。
立在树下,俯仰皆是花影。阳光穿枝拂叶,洒下斑驳碎金,明暗交错,自成一幅淡彩山水。风起时,花瓣轻扬,落于肩、落于发、落于掌心,微凉柔软,恰似春天一声轻叹。
“你看那棵。”友人指向不远处一株古杏。树干粗可合抱,皮如龟甲,苍黑古拙;枝干盘曲,若虬龙舒展,枝头却缀满新生繁花。老枝新花,相映成趣,动人心魄。友人说,此树已历数百年风雨。我不由想起一段旧事:西汉李广自西域携杏种,植于上林苑,长势不佳;移栽渭北,过荆原、上乔山,反而枝繁叶茂,胜于故土。朝廷于此设“杏曹”,专管杏事。曹村并无曹姓人家,“曹”字原是官署之名,非为姓氏。
原来这漫山杏花,竟是两千年种下的前缘。
正沉吟间,杏林里笑语阵阵。几位女子花间留影,彩巾飞扬,红粉紫艳,翩若彩蝶。笑闹声在花间流转,惊起蜂蝶,嗡嗡远去。忽忆古人诗句:“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古人看花,多是静赏,一人、一酒、一琴,从黄昏坐到月上中天;今人看花,热闹欢喜,拍照留影,呼朋引伴。古今虽异,心境皆真,花仍是那花,人各有其趣。
沿山径上行,路愈窄,两旁尽是杏树。有枝斜探,几近拂面,我侧身而过,顺手轻触树皮,粗糙之中竟含温润,似触到了时光的肌理。再登高,视野豁然开朗:回望马家坡,梯田层层,杏花如雪,间缀几处农舍,青瓦白墙,炊烟袅袅。远处虎头山静卧如眠,唐顺宗丰陵隐于山间,千年已过,帝王功业已成尘,唯有这杏花,岁岁春风,如期而至。
忽念及陈忠实先生为锦屏书院所题对联:“万里风云三尺剑,一庭花草半床书。”书院便在马家坡校园之内,院中亦植杏树。此刻想来,那“一庭花草”,若改作“一庭杏花”,更是恰如其分。
正出神,风又起,花瓣如雨纷扬,似落一场香雪。有瓣轻沾衣袖,我不忍拂去,任它停留。那一刻,忽忆一旧闻:古时有书生春日游山,于杏树下遇一女子,折花相赠。此后书生年年赴约,却再未遇见那人。杏花依旧,故人难寻,故事虽浅,却动人心弦。
下山时,日已西斜。斜阳映花,为粉白镀上一层浅金,光影里花瓣似玉瓷通透,薄而明亮。蜜蜂仍在花间忙碌,嗡嗡不息。农人荷锄而归,穿行杏林,笑意恬淡。
一位老者蹲在门前,慢抽旱烟,门前便是一片杏林。我上前笑道:“今年花盛。”老人眯眼望花,缓缓吐烟:“好。花开得好,果子便多。五月再来,杏子黄了,甜得很。”说罢,满脸笑意,藏着一整年的期盼。
原来,我们看花,看的是诗意;乡民看花,看的是收成。诗意与烟火,本无分别。花开,便是人间最好事。
归车之上,衣袂犹带花香。摇下车窗,再望一眼漫山粉白,心中默念惠志刚先生游曹村诗句:
天笔挥舞持者谁?卅里锦屏一夜白。
蜂蝶频频觅芬芳,春蕾铮铮闹翠微。
金瓮开襟揽祥瑞,卧虎雄踞啸风雷。
更喜月窟杏雨透,千万访客不思归。
不思归。
然终须归。但这满山杏花、暖阳清风、淡淡幽香,早已种在心间。来年春日,它自会在心头绽放,提醒我:马家坡的杏花,又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