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羊的退休生活(小小说)
黄新
羊羊退休也有些年了,而人们仍觉得像当年上班时一个样。
他的个子比当地高些,又有着方脸宽肩,很有排面的身姿,“一把手”的气质流露无异……既便是陪同局长出差,对方还误以为他是局长呃,先是与他握手……走在岩寺的那条老街上,青石板的路面被他丈量过无数遍。面相比同龄人小一点,笑起来眼角的纹路浅浅的,倒像是日子在他脸上留了不少情面。只有那眼神里有种东西一直没变:热情之余的某种思考——那种在文化馆上班时,对着活动方案沉吟半晌的神气……
早起他在院子里画画。山水从笔端流出来,有黄宾虹的浑厚华滋,也有汪采白的清丽隽永。画着画着,搁下笔,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当年父亲陪丰子恺上黄山,师兄弟俩对着云海感慨,说徽州版画是“世纪冰川留给黄山的黑白记忆”。这话他琢磨了大半辈子,如今退休了,倒是越琢磨越有滋味。
手机响起来,是文化馆的小吴。
“羊老师,板凳龙的龙首有点问题,您得来看看。”
搁下电话,他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出门。老伴在后面喊:“又出去?比上班还忙!”他回头笑笑,脚底下没停。
在职时比别人干得多一点。那时候新区刚建,文化馆、图书馆、行政执法队,他一个人兼着三摊子事。文化局长戏称他“三管总督”,他就真把自己当总督用。最得意的是民俗艺术节上那辆彩车,他把古镇的水口塔和新区模型融在一起,还借来一群和平鸽。彩车经过主席台时,他悄悄打开笼子,鸽子“哗啦啦”飞起来,霎时间满场都是惊叹声。
退休前最后一个大活,是把“板凳龙游艺”重新拾掇起来。这民俗断了好些年,一时找不着合适的人挑头。他就自己上,挨家挨户找老扎匠,找会舞龙的老把式。“嬉上九”那天,几十条板凳连成的火龙在古镇岩寺的巷子里游走,他和老百姓挤在一起,笑得像个孩子。
如今板凳龙每年都在这亇古镇新区里舞动,遇到有什么问题,大家还是要去找他。
走到大街中段的十字路口,碰见老陈在门口晒太阳。老陈喊他:“羊羊,又去文化馆?”
“去老作坊看看龙首。”
“退休了还管这些?”
他站住脚,想了想:“不管不行,放不下。”
老陈笑了,露出一颗金牙:“你这人,一辈子就这点出息。”
他也笑,继续往前走。阳光斜斜地打在古街上,照得石板发亮。走到转弯处,迎面跑来几个孩子,举着纸扎的小板凳龙,龙头上涂得既有红红又有绿绿。看见他,齐齐喊:“羊爷爷!”“羊爷爷”……
他弯下腰,摸摸最近那个孩子的头:“龙头再扎高一点,飞起来才好看哈。”
孩子认真地点点头,一群小朋友又跑远了。
羊羊直起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斜斜地铺在青石板上。他想起父亲和丰子恺在黄山上的那个早晨,想起那些从彩车上飞起的鸽子,想起正月里舞动的火龙。……
其实退休和不退休有什么分别呢。一个人做了一辈子的事,早就长在身上了,卸不掉的。
他继续往前走,步子不紧不慢。手里传来文化馆的小吴熟悉的声音,正在通知的是下午的活动安排。他听着,嘴角浮起一点笑意——那笑意里,依然有热情之余的某种思考……
汪晓东作于2023.4.9日夜
改于2026.3.10上午
作者简介:
汪晓东,男,汉族,笔名山岚,1962年7月27日出生于安徽潜口,中共党员,大学文化,原供职徽州区政府,任三级调研员。1981年7月参加革命工作,曾任《歙县教育志》编辑、徽州区新闻宣传中心主任、徽州区广播电视局局长,中共徽州区委宣传部副部长、区文化和文物管理局局长、区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员会主任。系中国新四军历史研究会理事、安徽省新四军历史研究会理事和黄山市新四军历史研究会副会长兼徽州区会长;黄山市市委党校徽州文化研究院研究员、黄山市老新闻工作者协会常务理事。中国散文诗学会会员、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网创作委员会副主席。多年来一直从事地方文史研究,并业余进行文学创作和新闻写作,累计有200多万字学术、文艺和新闻作品散见各地,有40余次获得各机构学术成果奖和作品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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