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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零后的爱情（散文）

万洪梅

村庄看似很小，只有几条长长的巷子，住着百十户人家。　　

村里有位人见人夸的姑娘，名叫春兰。自后脑勺垂下来两条长长的麻花辫，直到屁股下方，粉红头绳下的发梢松散着，随着步伐前后悦动。路过街头晒太阳的小脚老太太时，她总会甜甜地说：“奶奶们晒太阳呢。”
　　奶奶们便会随声回答：“是呵，春兰干完活了呀。”
　　 “嗯嗯。”
　　 “春兰这闺女真俊啊！”
　　 “老人俗话说，大高个子门前站，不干活也好看。”
　　 “这闺女不光好看，嘴也勤快，每次见了都叫奶奶。”
　　 “谁跟那个秋华一样啊，整天板着面孔，见了谁都不搭理，大尾巴狼一样。”
　　 “话也不能那么说，千人千面嘛。”
　　 “春兰这闺女走路带风，一看就是个麻利人，将来肯定能找个好婆家。”
　　奶奶们的议论声里，春兰早已匆匆而过。
　　一个月光如水的晚上，春兰在队上干活。母亲赶来和队长说了几句话，就拉着春兰回家，说是有客人到访。春兰不情愿地跟着母亲往家走，嘟囔着：“您和俺爹招待客人就行，俺回家能干啥？”

母亲笑了，环视四周没人，低声说：“你二嫂介绍了个对象，带来了，你俩见个面，你同意就成；你不愿意，扭头就走。我和你爹也好回话。现在不行包办公婚姻，都得看你的意思。”
　　 “哦，好吧。”春兰点了点头。
　　窗台上的煤油灯早被拨亮，三抽屉桌的两头，一头坐着一个小伙子，另一头空着。春兰礼貌地问：“你早来啦？”
　　 “嗯，刚来。”小伙子半低着头。
　　 “你有啥话，快说吧，俺还在干着活呢？”
　　 “哦，你现在干啥活？”
　　 “拉粪。俺们四个人装车，一个开拖拉机的，要记工分的，多拉一车挣五分。”
　　 “哦。俺也没多带，就拿了二十块钱，你自己买点东西吧。”
　　 “俺不要。头一回见面，俺要你的钱干啥？”
　　 “你嫌少吗？俺明天再给你拿点来。”
　　 “俺不是嫌少。俺还忙着拉粪呢，一伙子人的活，俺不能让人家替我干。俺得走了。”说完，春兰起身就走。屋子外，二嫂赶紧拦住穿兰，急切地问道：“咋样啊？行不行？”
　　 “行啊，咋不行啊。”说着，春兰风一样消失在门口。
　　二嫂高兴地双手一拍，拉着春兰母亲的手说：“春兰说行，就行了。”
　　二嫂进屋看见桌子上的二十块钱，着急地说：“哎呦，我的大兄弟呀，你咋不把钱给人家姑娘呢。”
　　 “俺给她，她不要。”小伙子也很委屈。
　　二嫂无奈地说：“实在人有啥好处，与一根木头一样。我在家里咋教的你呀。”
　　小伙子挠了挠头皮，嘿嘿笑着，“忘了。”
　　春兰母亲拉过二嫂：“咱做亲亲，又不是图人家钱，别难为人家孩子了。”
　　二嫂回过头，对着小伙子嗔怪道：“算你小子有福气！”
　　第二天，春兰放学的时候，奶奶们唤住了她。
　　 “昨天晚上，见面咋样啊？”
　　 “你爹和你娘咋不打听一下，南北两村这么近，谁不知道那孩子是个流氓啊？”
　　 “对啊，油头垢面的，一看就不是好人。”
　　 ……
　　奶奶们一阵连环输入，春兰才想起来昨天晚上见面的事儿。她努力回想，怎么也想不起对方长什么样，当时她根本就没看。其实，看也看不清。煤油灯还不如月亮。
　　春兰回到家问母亲，母亲笑道：“俺跟你爹和对方的大人都早就认识，才同意见面的。再说，你二嫂也不会把你往火坑里推。”
　　太阳慵懒地趴在地平线上，似笑非笑，像个可爱的胖娃娃。悠长的乡村小路边，草色葱茏。春兰右手挥舞着镰刀，快速砍草。当她抬起左手擦额头上的汗水时，路上来了一位身着白色衬衫的小伙子，骑着一辆铮明瓦亮的小轮自行车。春兰低头砍草的工夫，那车子倏然而过。同伴儿凑过来，“嗨，春兰，这就是你找的那个流氓，油头垢面的那熊样儿。你们不是见过面了嘛，他怎么不和你打招呼？”
　　春兰看着远去的背影，那人头顶上的头发随风飘起来，像她的辫子梢那么长。
　　 “嘿嘿！”春兰想起那天晚上的见面，不觉笑出声。
　　 “你笑啥？被气傻了吗？”同伴不解地问。
　　 “那天晚上见面，就是一个放屁的工夫，我压根就不认识他，估计他也不认识我。”
　　 “哦，原来你俩是两头黑着见的啊，难怪不认识，”同伴嘀咕着继续问，“下柬时，你婆家给你压了什么东西？”
　　 “就几块斜纹布和花洋布。”
　　 “这些都过时了，现在流行涤纶、的确良等布料。刚才那个玩意儿还穿着的确良白衬衫呢？舍不得给你。”
　　回到家，春兰拿出那几块布料，丢给母亲，生气地说：“这个退回，俺要退亲。”
　　母亲满脸疑问：“俺闺女这是刮哪门子风啊？挺好的亲亲，说退就退？人家孩子就是不爱说话，其实挺好。”
　　春兰把同伴儿的话重复了一遍，母亲顿时笑了，“俺闺女是找婆家，还是找布料啊？”
　　桌旁喝茶的父亲，语重心长地说：“闺女啊，好日子是自己过出来的，不是别人给的。你是个能干的孩子，靠自己的双手去过日子才是自己的福气。婆家再富有，你没有福气享受，有栋大楼也能败光。”
　　春兰心里的气息豁然顺畅了。
　　随着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实施，农民热情高涨。春兰一家也不例外。丈夫虽然不会花言巧语，但是春兰指挥到哪里，他就干到哪里。下班后，一点也不闲着。上班时，依然小白褂，白球鞋，一副板板正正的工人形象。
　　随着改革开放的热潮，春兰想学面点技术，他就把她送到济南。春兰学成归来，早晨早早起来炸油条。全村人都闻着香味而来，附近村的客户也越来越多。丈夫也抓住了机遇，下海经商。夫妻俩都抓住了机遇，赚到了改革开放的第一波红利。
　　八十年代初，第一座红砖瓦房在村头赫然而起，显得周围的土屋更加低矮。春兰看着崭新的房子，想起了父亲的话。
　　而今，夫妻俩都已经过了耳顺之年，生活依然和美幸福。生意上的事儿，完全交给年轻人。夫妻俩除了照顾孩子和老人，最重要事是健身。春兰负责接送四个孙子孙女上下学，伺候公公婆婆。老头儿负责买菜做饭刷锅洗碗。剩余时间，俩人泡温泉，健身锻炼，依然是一对令人羡慕的老鸳鸯。
　　老头儿的干净始终没变，家务活干得井井有条。《断舍离》做的相当到位，该扔的扔掉，春兰收起来的东西，老头儿也会扔掉。家里是干净板正了，可是春兰想用个很久没用的东西，可就难了，根本就没有了。问老头儿，老头儿两眼一瞪：“我不知道啊！我没看见啊！你自己找吧！”

春兰说：“找啥找！都让你这个老东西扔掉了。”

几个小孙子坐在沙发上无可奈何地轻声嘀咕：“唉，爷爷啥也嫌碍事儿，啥都扔掉，弄得咱的玩具都没有了踪影，肯定是也一样扔了。怎们没啥玩了。爷爷咋不把老爷爷和老奶奶扔出去呢。”
　　老头儿只是嘿嘿地笑着，”爷爷带你们玩打鬼子的游戏好不好？”孩子们一下兴致盎然，客厅里热闹起来。
　　九十六岁的老老头儿和老太太坐在太师椅上，喝着茶水，目光慈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