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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腊八粥

文/李凤艳

在我的印象里，儿时的腊八，似乎从未尝过腊八粥的滋味。那时家境清贫，母亲的日子过得细密而紧巴，仿佛每一粒米、每一分钱都要反复掂量。在她的心里，腊八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日子。清晨，炊烟如往常般从屋顶袅袅升起，饭桌上，依旧是那几样简朴的粗茶淡饭。没有糯米、红枣、莲子这些熬粥的食材，更别提熬上一锅香甜的腊八粥了。或许，母亲并不在意腊八该吃什么，只要一家人能吃饱饭，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我曾以为，腊八粥的香甜只存在于书本和故事里，与我的生活遥不可及。童年的腊八，于我，是一页空白的记忆。然而，多年后我才明白，母亲并非不在意腊八，只是在那个物质匮乏、捉襟见肋的年代，那份“在意”被生存的压力深深掩埋，化作了无声的坚守。在那些困苦的日子里，母亲将全部的爱和关怀，都融入了一顿顿简单的饭菜中。虽然没有腊八粥，但母亲的爱，却一直默默伴随我成长。

婚后这些年，或许是受母亲的影响，我也一直没有养成过腊八的习惯。琐事缠身，便常常忘记这个节气的到来；又或许是年关将至，店内生意忙得不可开交，身心俱疲的我，很难早起熬煮一碗粥。总以为，少一碗粥，冬天还是一样过。

直至两年前的那个清冷早晨，婆婆早早地熬好了腊八粥。她将热气腾腾的粥装进方便袋里，公爹骑着电动车，迎着寒冬腊月的冷风匆匆赶来。“凤艳，早饭没吃吧？你娘熬的粥，让我趁热送来。”他说话时呵出的团团白气，在眼前温暖而质朴地散开。

我接过袋子，指尖触到滚烫的米粥，心也跟着暖了起来。那一刻，我才猛然惊醒，今天是腊八节啊。

我小心翼翼地打开袋子，米粥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扑鼻而来。先生拿来两个白瓷碗，轻轻倒入米粥，不多不少，刚好一人一碗。望着碗中黏稠的粥，我仿佛看见婆婆天未亮在厨房忙碌的身影。昏黄的灯光里，她俯身挑选红豆、花生、糯米、玉米、大米，将各色谷物淘洗得干干净净，连同削皮的地瓜块和红枣一起倒入铁锅。灶台上火旺旺地烧着，烟火气顺着锅沿升腾，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米粥的清香混着红豆的醇香飘满了整个屋子。

婆婆不急不躁地守在锅边，待香气浓郁时，转为小火慢炖。她还不时地用长勺缓缓搅动锅里的五谷杂粮，指尖的温度与锅里的热气交织在一起，勾勒出岁月静好的模样。那些谷物在勺子的轻搅下，有节奏地旋转起来，红黄白橙的颗粒流转成一锅多彩的米粥，像一幅渐渐晕开的水彩画。熬煮的时间愈久，饱满的红枣和花生愈加软烂相融。这时，婆婆用勺子舀起粥，看到粘稠的粥像一根连绵不断的丝线，绵长而温柔。她满意地笑了，接着又添一勺冰糖，搅拌至融化。就这样，一锅浓稠绵密的人间至味，温热了深藏在腊八节里的期许。

先生凑过来，深吸一口气：“好香啊。”我们坐在桌前，端起碗，低头细细品味着这碗腊八粥。粥很烫，须得一小口一小口地吹着气。每一口，米粒软糯，红豆酥绵，红枣甜润，还有花生和玉米点缀其间，那股浓稠的甜香在舌尖缓缓化开，顺着喉咙一路暖到胃里，瞬间驱散了腊月的寒气。

在这碗粥里，我尝到了婆婆的用心，公爹的奔波，还有这个家庭的温暖与关怀。我终于明白，腊八粥不仅仅是谷物的香甜，更是时间在慢火熬煮下沉淀出的深厚情感，是一种家的味道。婆婆用她的方式，重新拾起被岁月淡忘的“在意”，洗净、熬煮，又穿过寒冬的风，暖暖地送到我的手中。

一碗腊八粥，盛着的何止是五谷杂粮？它盛着婆婆对我的惦念，盛着跨越季节与奔忙的守望，更盛着那份在朴素生活里从未熄灭的人间烟火与温情。

其实，腊八节不仅仅是一个传统节日，它还蕴含着深厚的文化内涵。相传，在久远的过去，明太祖朱元璋少时家境贫寒，曾在腊八节这天为财主放牛。当晚，饥肠辘辘的他偶然发现鼠洞中有米、豆和红枣，于是他将这些洗净煮粥，美味的享用了一顿。后来，朱元璋成为皇帝，他仍念念不忘那顿“杂粮粥”，于是让御厨熬制了一锅各种粮豆的粥，并赐名为“腊八粥”。随着岁月的流转，腊八粥逐渐成为一种民间习俗，寓意着团圆和幸福。

粥喝完了，碗底空了，可我的心里却是满满的暖。门外的寒风依旧凛冽，屋内却温热可亲。一碗热粥下肚，年味儿便像被这热气唤醒了似的，一日浓过一日。那糯、那甜、那暖，皆是时光赠予寻常人家最朴素的温柔，也藏着对新年的美好憧憬。

如今，又是腊八。我也学起婆婆的样子，提前准备好各色谷物，在腊八的清晨，为家人熬一锅浓稠的粥。愿这份唇齿间的香甜延续下去，让孩子也能感受到腊八的暖意，满心的安然。

作者简介：李凤艳，山东高密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写作学会会员，潍坊市作协会员，高密市作协理事，高密东北乡作协会员，高密市写作学会会员。作品多见于报纸和各网络平台，其散文入选《2022胶东优美散文》《胶东散文年选》《胶东散文十年作品精选》《第四届青未了金融散文奖作品选》《中华诗文创作通用教材》《当代文学家》《中国当代散文精选》，诗歌入选《咏百年工运·赞更好潍坊》《中国生态文学》，并屡次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