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一个乡村教育家的平凡人生
——序张宝理《教育漫谈》
张兴源
十天前的2021年4月13日,一个纷纷大雪漫天飞扬、大白天都“伸手不见五指”的日子。吴起县的张宝理先生,就在这样少有的恶劣天气里,领着孩子,开着车子,携带着他的一部厚厚的书稿,从吴起出发,找到了近300里开外我的在延安的家。当他“泥手泥脚”、颇有点紧张慌乱地给我递上他那沉甸甸的书稿的一瞬间,我从他的脸颊上分明看到了一丝一个成年人十分罕见的羞涩。他请我为他的全书在文字上“把把关”,同时想请我给他写一篇序言,以期他的书更趋完美,并能有更多潜在的读者。
说起他是如何知道我的,他笑着说:“你给咱《张氏族谱》冠了那么一篇文言文撰写的高水准大《序》,只要是陕西、山西、甘肃、宁夏、内蒙古的张氏家族人,谁不知道你嘞!再者说,你的那些文学作品在各大网站上铺天盖地,不断冒出,有诗歌,有小说,有散文,还有评论。其中的一篇,就是你十几年前,给我在延安教育学院上学时同班同学的小说集所写的序言。我这就想到了找你……”
一
他的第一个愿望,请我给他的全书在文字上“把关”,这恐怕要令他失望了。诸事繁累,我的确没有那么多整块儿的时间。但如果我连他的第二个愿望也不能满足的话,那我在延安、志丹、吴起的张氏家族中,恐怕就很难“混”了。因为他可不是“一般人”,他是我家族中叔祖辈的人物,我该叫他“五爷”。这要是在古代,我之于他,是连他的名字都不能“直呼”的。但因为要写序,为着读者的方便起见,也就顾不得古时候和家族中那么多的“礼数”了。
从他的这部名为《教育漫谈》的书稿中,我们得以了解他的人生履历。上世纪50年代初,他出生在吴起县的吴仓堡,由打吴起一年制简师班毕业以后,他就以老师的身份重新走进了校园,开始了他一个乡村教师漫长的执教生涯。先是教小学,担任小学老师和校长,然后又教中学,担任中学老师、教导主任和校长。退休前,他在吴起县职业技术学校担任校长已有年矣。可以说,他的大半生,不曾走出过校园的四堵墙。就在校园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看似平凡的生活与工作中,五爷一步一步,走着他的人生路,一步一步,完善着他作为一个乡村教育家的丰满形象。
从他的书稿中我们还知道,他为人朴素踏实而又勤于钻研,加上他细心的积累,执着的精神,顽强的个性,矢志不渝地在从教、治学、育人这条小路上款款走过,直把自己的平凡人生,通向了成就自己的事业和成就他人之人生的大道上来。
二
翻读着五爷的这部书稿,不知怎么,我一下子就联想到了上世纪二三十年代苏联的一位大教育家。我在青年前期,曾经十分迷恋他的那些作品,他的名字叫安东·谢苗诺维奇·马卡连柯。跟我的五爷十分相似,少年马卡连柯从苏联师资训练班毕业后,就开始担任教师工作了。在他的不太长的一生中,他最美好的年华,都与孩子们在一起。他在教学实践中总结出了尊重与要求相结合、前景教育以及平行教育等一系列来自一线的教育教学方法,最终由于他把自己的教育、教学、教研工作,以文学的方式得以总结和呈现,写出了厚厚三部超百万言的《教育诗》,于是在成为苏联杰出的教育家的同时,他也是一位卓有成就的文学家。我的五爷比之于马卡连柯来,或许尚且没有达到他的高度,五爷之对于彼时彼地的影响,或许也没有马卡连柯那么巨大,那么深远,那么持久,但五爷之人生的充实、人性的光辉和生命的意义,比之于古今中外任何一位教育家来,都毫不逊色。
张氏家族之在吴起、在志丹、在安塞、在延安、在西安,在陕西、在山西、在甘肃、在宁夏、在内蒙古,都算得上“绵绵族史,浩浩人丁,九居世泽,百忍家声”的大家族了。单是横山县张家湾一支,约略算来,计有3000口之众。因此,我在给《张氏族谱》的“序言”中,才有了“瞬息白驹溪间过,三千亲旧收一纸”的诗句。如今,这个大家族中与我的五爷“年相若”者,都已在七十开外了,是一些正在打点行囊,准备做最后一次远行的老者了。受时代的局限,他们那一拨老者中,多数人没能达到五爷的高度,是可以理解的。但我们从《张氏族谱》中也不难看出,这个大家族中的年轻一辈,那些少年励志、坚执顽强、勇于拼搏、终成事业者,竟也寥寥可数。这让我颇有些失落。如果家族中的年轻人全都满足现状,不思进取,甘于平庸,虚度年华,或者稍有成绩便沾沾自喜,略得薄名即不知谁我,吃不了大苦,受不下大罪,干不成大事,那么,我们这个大家族的未来,便让人不由得忧心了。即以教书育人而言,家族中的教师,应该是“吃公家饭”者中的主体,说是过江之鲫、车载斗量,好像也并不为过。但真能够像我的五爷张宝理先生一样,把自己从青年时代起,生命中那一粒粒闪光的真颗子,悉心收藏,仔细盘点,精储碎研,酿出美酒以享众生者,却连一个也没有。惜哉!
我在这里写下这些文字,不是要否定家族中的任何人,而是给家族中的年轻人(其中一部分“年轻人”可能就是我的叔父辈哩),开出一剂难以下咽的苦口的良药。如果家族中那些不甘平庸、奋发有为的年轻人,在服过我开的这副苦口良药之后,果然缓解了这样的家族之“痛”,果然医好了这样的家族之“病”,进而砥砺奋进,开创新局,闯得别样路径,换得别样人生,那么,我的“药方”之于我张氏家族的贡献,其意义,真不可等闲视之矣。
三
三十多年前的一个夏天,那时我自己也是一个教书的,我们利用署假去宁夏旅游,曾经去过大武口市张升礼我大爷家。大爷在文革中受到错误批判,到了新时期,还因为种种原因,“待遇”问题一直得不到合理解决。为此,他多次去找有关领导,并给自治区领导多次写信反映情况,可全都石沉大海。当他把自己遇到的糟心事给我述说以后,我代他给他的上级领导写了一封信。第二天,我们就去青铜峡等地转了一圈儿。几天后,当我们重又回到大武口市大爷家时,他老人家老远就对着我喊道:“啊呀咱张家可有能人嘞!我反映了几年的问题得不到解决,你娃娃替我写了一封信,马上就有了回音!领导说我的正厅级待遇问题,他们一定尽早研究解决……”(从《张氏族谱》中可以看出,他的“待遇”问题的确已经解决了)。我们临走时,大爷再三挽留,实在挽留不住了,就打发他的长子、我的满头白发的大大(张智彦),背着我们十分简单的行囊,把我们送到大武口市的长途汽车站。我们已经走出去很远了,大大依然站在原地,默默地挥动着手臂。此情此景,多少年过去了,依然如昨。大爷那些让人暖心的话,也不时在耳边回响。
此刻,我不是说我自己就是什么“能人”。我要说的是,家族中不光需要县级以上的党政官员(县级以下者,不能算“官”,而只是“吏”),更需国家在经济建设和精神领域等各方面的杰出英才。多一些这样的有真才实学的建设人才,不单于我们国家的繁荣与强大大有裨益,便是在我们张氏家族内部,也会少一些争斗,多一些理解;少一些浮躁,多一些宁静;少一些戾气,多一些祥和。
“做甚的务甚,讨吃子务棍”,这是一句乡间俗语。我的这位五爷,一辈子从教,并从教学和管理过程中,提炼出了种种科学而实用的教育教学的方式方法,实现了对“教育宗旨的完美诠释和忠诚践行”(这是我给志丹县《志丹中学校志》所写“序言”中的话)。到最后,把自己也熬成了一部《乡间执教记》《乡间育才录》和《乡间教育史》,熬成了一位堂堂正正走进吴仓堡、吴起县、延安市之“文化名人录”而毫无愧色的大写的人。
为此,我晋、陕、甘、宁、内(蒙古)张氏家族之所有成员,和吴起县社会各界,都应该给这位受人尊敬的老人点一个大大的赞,并衷心祝福他晚年幸福,万事顺意!
2021年4月23日于延安市枣园路之12万卷楼
注:本文作者张兴源,北京中国作协鲁迅文学院和北师大研究生院合办的第二届“文艺学·文学创作专业”硕士研究生班毕业,系延安日报社原编辑记者、延安市作家协会理事、著名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