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文 刘良宏
近来40集电视连续剧《生命树》热播,口碑与热度齐飞。剧中由杨紫、胡歌领衔主演的白菊与多杰队长,把一段发生在雪域高原的感人故事带进了千家万户。剧中的“玛治县”,原型正是我熟悉的长江源头第一县——玉树州治多县。而多杰队长的形象,则融入了两位真实英雄的灵魂:杰桑·索南达杰与奇卡·扎巴多杰。
我在治多县工作生活了十五年多,对《生命树》自然有着比别人更深的情感。电视剧虽是源于生活又高于艺术,但那些人、那些场景、那种气息,一帧帧都仿佛是从我的记忆里拓下来的。在许多演员的眼神、语气、步履间,我都能清晰地看到当年那些藏族朋友的身影,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勾起我的过往。
现实中的治多县,坐落在加吉博洛格,海拔超过4200米,比剧中的“玛治县”更为苦寒。这里几乎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树,只在立新乡靠近江边偶见几株柏树,县城聂卡河边稀稀落落地长了一些黑刺灌木。可就在这片不见绿荫的土地上,长出了两位顶天立地的生态守护者。索南达杰是治多县索加乡人,父亲是当地最早的大队干部。他虽然生长在偏远牧区,却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自小接受正统教育,七十年代被推荐进入青海民族学院,成为一名工农兵大学生。他的妻子才仁是县工交局的会计,一家人朴实正直,在县上有口皆碑。
1985年10月,治多县遭遇罕见大雪灾,连降三天,草场被彻底封冻。索加、扎河、治曲及多彩部分牧委会受灾最为严重,牲畜成批冻饿而死,许多牧民一夜之间成了少畜户、无畜户。时任省长宋瑞祥乘专机亲临灾区视察,组织空投物资,那是治多历史上第一次见到飞机。雪灾过后,县委调整配强基层班子,索南达杰从县教育局副局长任上,被派往灾情最重的索加乡担任党委书记——那真是受命于危难之际。
打开青海省地图,会发现一个特别之处:在海西州西南部,有一块面积约五六万平方公里的区域,行政区划上却隶属玉树州治多县。这就是可可西里,也就是剧中提到的“博拉木拉”,如今已是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核心区。索南达杰上任后,走遍了索加乡每一片草场,逐户走访少畜户、无畜户,全面摸清灾后底数。为了让牧民尽快脱贫、开辟增收渠道,他决定探清家底,不惜深入无人区。从索加乡翻过五道梁,就进入了可可西里。在那里,他目睹了一场场触目惊心的掠夺:盗猎者、采金人、捕捞卤虫的蜂拥而至,许多人打着采金的旗号,遇羚羊便猎杀,见卤虫便捕捞,什么都干得出来。利益驱使之下,乱象丛生。海西州德令哈市尕海一带,甚至有人把舞厅开到卤虫捕捞现场,两条汽车内胎就能扎成一条简易捕捞船,执法的艰难可想而知。
可可西里的严酷,我可以用两个真实的例子来说明:2012年2月19日,陕西三名地质人员在可可西里失联,至今下落不明。同年11月16日,北京市地质研究所三名工作人员前往沱沱河以西190公里的豌豆湖,因大风雪、能见度低,车辆误入湖面,后来海军、公安、武警、地勘多部门联合搜救十天,才将人车打捞上来。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最多的生灵是藏羚羊,属国家一类保护动物。它们的绒毛极细,三到五只藏羚羊的绒毛,才能织成一条“沙图什”披肩,重量不过百克,轻柔得能从一枚戒指中穿过,在海外售价高达数十万元。暴利驱动下,盗猎者从青海可可西里、西藏羌塘、新疆阿尔金山纷纷涌入无人区。藏羚羊性情温顺,喜群居。夜里车灯一亮,成群的藏羚羊便驻足不动,双眼泛着幽蓝的光,盗猎者常常因此满载而归。在可可西里边缘的乌图美仁,沙金含量极高,有时一锹下去,淘出的金子就抵得上一天的工钱。卤虫是高原湖泊中一种细小的生物,大小、颜色与沙粒相近,却是繁育虾苗的上等饲料。最初,盗猎藏羚羊、采挖沙金、滥捕卤虫,门槛极低。一批企图以最小代价攫取最大利益的人,利令智昏,近乎丧心病狂。英雄不是天生的。索南达杰对这片土地的守护之心,是在一次次行走、一次次目睹、一次次痛心中,逐渐坚定起来的。他的生命之树,就是这样扎进了高原草原的泥土里。
起初,他全力推进的,是层层申报贫困乡,争取县、州、省乃至国家的物资与资金支持。有一回他从省上回来,我问他进展情况,他说省里的答复是:全国只有贫困县,但要确定一个贫困乡,还没有先例。那时我在政府办公室工作,能做的最大支持,就是帮他把申报材料一字一句打印清楚。只要是他交代的事,我都尽力做到。索加乡距县城265公里,有些地方骑马也得走一个星期。每次他从乡里回来,脸上都被紫外线晒得黝黑,胡须拉碴,一边说话,一边下意识地揭着脸上蜕下的干皮。可他从不诉苦,眼神里总有光。雪灾后,不少索加牧民想搬到县城附近生活,一到县里,常常先在索南达杰家里落脚。他和家人总是热情接待,再耐心细致地做工作,劝大家回到草原、守住家园。索南达杰的生命之树之所以常青,是因为他思路清晰、办法多,认准的事就一定要干好。灾后重建第一年,他带领的索加乡被评为一类乡,受到县委、县政府表彰奖励。

1994年,大约在索南达杰牺牲的前一个月,我在去省政府上班的路上,在西宁大十字奇迹般地遇见了索南达杰,胡子还是蓄得很长,精神还是那样饱满,声音还是那样洪亮,说话还是那样幽默,老朋友久未谋面,我俩都很高兴,有说不完的知心话。他说可可西里的事还得到省上有关部门呼吁呼吁,会哭的孩子有糖吃。我对他的执着与不懈努力深受感动。谁知这次见面竟成了我们的永别。
2003年“非典”期间,我被抽调到省上的工作检查组,落实省委省政府的防控措施。在海西州格尔木市前往青藏铁路不冻泉施工现场,路过昆仑山口索南达杰纪念碑,我特意要求停车前去祭拜。站在纪念碑前,面对花岗岩石上索南达杰清晰的遗像,我在心里默默念叨,“索书记,刘良宏看你来了!”我脑子里的第一印象先是我们在西宁大十字见面的场景,往事历历在目,我忍不住老泪纵横,同行的同志为我的失态有点不解,随后不失时机地为我拍摄了掩面痛哭的照片。再说扎巴多杰。我最早在县外贸站当临时工时,曾和他的父亲奇卡·扎牙一起晒过牛羊皮。老人话不多,做事踏实,我至今记得他那双手,粗糙而有劲。后来才知道,他有个儿子叫扎巴多杰,在县中队当兵。我当时还想:别人当兵都去几百几千里外,异地服役,他当兵的地方离家不过百十来米。复员后,扎巴多杰被分配到县公安局,很快成长为局长。他身材高大魁伟,是典型的康巴汉子,却能说一口标准流利的普通话。求知欲强,热爱学习,曾带薪到省委党校学历班进修。一年后归来,已是县上最早一批货真价实的大专生。那时我对他是真心羡慕。我和扎巴多杰走得近,还有一个原因:我和他的妻子白玛曾在县委办公室同一个党支部。她身上集中了藏族女性的温柔、善良与体贴。后来我才知道,扎巴多杰与索南达杰还是亲戚。从省委党校毕业后,扎巴多杰被县委安排任县纪委书记,后又任县检察院检察长,人生步入高光时刻。他的生命之树,也在这片高原上枝繁叶茂。真正让世人记住他们,是在索南达杰牺牲之后。面对盗猎者的猖狂,面对可可西里草原上不断流淌的血色,扎巴多杰毅然辞去州人大常委会法工委副主任一职,接过守护草原的使命。他放下安稳的岗位,扛起保护藏羚羊、保护可可西里的大旗,组建起西部野牦牛队,在高寒缺氧、物资匮乏、危险四伏的无人区,与盗猎分子展开殊死较量。他继承的,不只是一份事业,更是一种信仰——用生命护生命。无数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在无人区空旷荒凉的盐碱地上,他们饿着肚子、顶着严寒,巡逻、追击、守护。没有惊天动地的口号,只有一步一个脚印的坚守;没有优厚的待遇,甚至有时工资都领不上,只有一颗守护生态滚烫的心。索南达杰倒在了他热爱的土地上,用生命为可可西里立起一座丰碑。扎巴多杰沿着他的足迹继续前行,把英雄的精神扛在肩上,刻在心里。后来我调到省上,又在省纪委派驻省林业局纪检组工作。可可西里自然保护区属双重管理,业务归省林业局,行政归玉树州。这样,我和可可西里的情感线又接上了。虽然体制变了,领导换了一茬又一茬,但每次他们来省局汇报工作,看见他们,就像见到娘家人一样亲切。


如今,可可西里早已成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藏羚羊不再被疯狂猎杀,沙金滥采、卤虫乱捕的乱象也已成为历史。长江源头碧水长流,草原重归宁静与生机。当年那片几乎没有树木的高原,因为这两位英雄,因为一代又一代的守护者,真正长出了一片永不枯萎的森林。治多县没有高大的乔木,却长出了最挺拔的生命之树。这棵树,以忠诚为根,以担当为干,以坚守为叶,历经风雪而不倒,穿越岁月而常青。于我而言,他们不只是课本里、电视剧里的英雄,更是曾经一起工作、一起生活、一起在高原上奔波的熟人、朋友、兄弟。他们的笑容、他们的执着、他们的乐观,我至今历历在目。电视剧《生命树》可以落幕剧终,但现实里的生命之树,永远不会凋零。它扎根在江河源头,扎根在可可西里,扎根在每一个守护家园、敬畏生命的人心中。生命不息,精神不灭。英雄虽逝,生命之树,万古常青。
作者简介:
刘良宏,笔名:草地人生,陕西富平人,退休前系青海省纪委干部。现为中国林业作家协会会员,青海省作家协会会员。近年来在《陕西文坛》和《西部散文选刊》发表散文数十篇,有散文在省上获奖。
(执行编辑:王 华 责任编辑:董俊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