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 山
早饭后,我在南京自家的窗前站着。高楼挡住了远望的视线,只看得见对面阳台晾晒的衣裳。忽然想起,今天是二月二了。我的手指无意识地屈伸了一下——若在老家,该去河边“请龙”了。
我是泰兴江边长大的。我们那村子,离江只有三四里地,站在田埂上就能望见江堤。江水日日夜夜地流,把土地泡得松软肥沃,也把日子泡得绵长。从小听老人说,江里住着龙王,每年二月二,它要抬起头来,看看人间烟火。这一抬头,雨水就多了,春耕就忙了,一年的盼头就有了。
我今年六十三了,在南京住了几年。老家的房子,九年前就拆了。江边的村子,如今怕是大变了样罢?可我闭上眼睛,还能看见那条从我家门口蜿蜒到江边的小路,还能看见二月二那天,祖父弓着腰、撒着灰的身影。
祖父撒灰的样子,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他从前日(二月二)晚上就备好了草木灰,用细筛子筛过,装在一个旧布口袋里。天刚蒙蒙亮,他就起身了,捧着口袋,从堂屋中央开始,弯腰撒出一条线来。那灰细细地落下,在地上画出弯弯曲曲的痕迹,像一条灰白的蛇,慢慢爬过门槛,爬过院子,一直爬到河边。我跟在后头,赤着脚,踩着露水,看那条灰线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亮。
“这是请龙呢。”祖父说,“把龙王爷请到家,一年的雨水就顺了。”他的声音不高,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河水静静地流着,偶尔有鱼跃出水面,啪的一声,又落回去。远处的江面上,雾气还没有散尽,隐约看得见船帆的影子。我那时不懂,只觉得好玩,如今想起来,那哪里是请龙,分明是在土地上写诗——用最朴素的笔,写最古老的句子。
母亲那天总要蒸糕。米粉是她前几天就磨好的,细细的,白白的,装在陶盆里。她往里头掺红糖水,揉成淡红的面团,再搓成长条,用刀切成一片一片的。灶膛里柴火烧得噼啪响,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糕蒸好了,掀开锅盖,一团白气扑上来,带着甜丝丝的香。母亲用筷子夹起一片,先放在灶王爷像前,嘴里念念有词。然后才招呼我们:“来,吃糕,吃了步步高。”
那糕真好吃。软软的,糯糯的,甜味在舌尖慢慢化开。我一口气吃下三四片,吃得满嘴都是黏的。母亲看着笑:“慢点慢点,没人跟你抢。”她自己也吃一片,一边吃一边说:“二月二的糕,吃了腰不疼。”我那时不知道这话有没有道理,只觉得母亲说得肯定,那必定是真的。
最热闹的是理发。我们那儿叫“剃头”,不叫“理发”。村东头的剃头匠老陈,这天一早就在大槐树下摆开了摊子。一把椅子,一面镜子,一套工具,简简单单。来剃头的人排着队,说说笑笑的。老陈手里剪刀咔嚓响,嘴里也不闲着:“二月二剃龙头,一年都有精神头。小军啊,剃了头,念书就聪明了。”那个叫小军的男孩,剃完头摸着光溜溜的后脑勺,咧着嘴笑。轮到我时,老陈的手很轻,剪刀凉凉的,咔嚓声在耳边响着,头发一缕一缕落在地上。母亲在一旁看着,眼神温温的,像二月的阳光。
后来我才知道,这些习俗都是有来头的。在南师大念中文系的时候,我读到《礼记·月令》,里头说仲春之月“始雨水,桃始华”。又读到《后汉书》里“苍龙宿于东”的话,恍然大悟——原来我们江边的那些老讲究,竟和几千年前的古人一脉相承。东方七宿在春天黄昏时升起,古人把它想象成苍龙抬头,那该是多美的意象!我的那些不识字的乡亲,不知道什么是二十八宿,却用一把灰、一锅糕、一把剪刀,把这个古老的天象接进了烟火人间。
在泰兴师范教书的那几年,每年二月二,我都要给学生讲这个节日。教室窗外,能看见农田,能看见远处的江堤。我讲天文,讲农耕,讲风俗,讲诗词。讲到白居易的“二月二日新雨晴,草芽菜甲一时生”,有学生说:“老师,这不就是我们这儿吗?”是啊,一千多年了,新雨还是那样新,草芽还是那样生。变的是时代,不变的是人们对好日子的盼望。
后来到了泰州师专,又到了泰州学院。城市一点点包围了我,高楼越来越多,农田越来越少。二月二还是二月二,但很少有人记得。2017年,老家要拆了。消息是姨兄打电话告诉我的。他说推土机来的时候,村里人都站在远处看。他拍了几张照片发给我,我看了许久,没说话。那个院子,那棵槐树,那条通往河边的小路,都没有了。连同祖父撒的灰,母亲蒸的糕,老陈的剃头挑子,都埋在了瓦砾底下。可不知怎的,我总觉得有些东西还在。不是照片里那些,是别的,是看不见的。
今天早上,我又想起祖父撒灰的样子。他的腰弯得很深,手却很稳。灰落在地上,细细的,匀匀的,像书法家在宣纸上落下第一笔。他沿着那条灰线走,一直走到河边。河水还是那样流,不紧不慢的,像多少年来一样。他站在河边,对着江水望了一会儿。望什么呢?是望龙有没有抬头?还是望今年的雨水会不会好?我不知道。我只记得他的背影,在晨光里,静静的,长长的,一直映到水里去。
窗外的城市渐渐热闹起来。车流声,人语声,远处工地的敲打声,混成一片。我在这声音里,努力辨认另一种声音。很轻,很远,像风穿过芦苇,像雨落在江面。是龙吟么?我恍惚听见了,又听不真切。
也许龙一直在抬头。在每一个二月二的早晨,在每一缕炊烟升起的地方,在每一个记得撒灰、蒸糕、剃头的人心里。老家是拆了,灰线是断了,可记忆还在。记忆是一条更长的灰线,从童年一路撒过来,撒过六十三年的光阴,撒过江与城之间的迢迢路途,一直撒到今天,此刻,这扇朝东的窗前。
我站在那里,像一个迟来的、城市里的撒灰人,用目光,把心里那点乡愁,细细地、轻轻地,从堂屋中央,一直撒到江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