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道线上的红灯笼
文/傅柏林
在铁路的历史长河中,守车,这一独特而充满韵味的存在,曾是无数老一辈铁路人心中的共同记忆。守车,是挂在铁路货物列车尾部的工作车,它不仅是运转车长用来瞭望列车的“眼睛”,也是铁路沿线职工、家属出行的交通工具。

记忆中的守车十分简陋,车体外部覆盖着黑色铁皮,中间巧妙地夹着防火、隔热材料,仿佛是一位身穿黑衣的守护者。走进守车内部,映入眼帘的是一扎宽黄色木条粘贴的墙面,与地面的木板相映成趣,透露出一种简约而不失温馨的气息。车厢中央,静静安放着一个铁炉子,它像是一位沉默的老者,守望着这方小小的天地。烟囱从守车车顶蜿蜒而出,似乎在诉说着冬日的温暖与炉火旁那些鲜为人知的故事。炉旁是一圈方形隔离铁栏,四周环绕的钢筋护栏,既守护着车长一路温暖,也守护着列车的安全。铁炉子不仅是冬日漫长的旅途中,供运转车长抵御寒冷、享受温暖的地方,更是他们热饭、烹饪的“小厨房”。守车中部,左右两侧各有一个三面朝外突出的瞭望小窗,如同两双敏锐的眼睛,时刻注视着列车的前行。窗下,两把供运转车长使用的椅子静静地摆放着,它们的朝向相对,仿佛在等待着车长的交谈与分享。守车内窗户众多,使得车长在列车运行时,瞭望视线更好、范围更宽。墙上,一块风压表和紧急制动阀静静地守候着,它们是车长的得力助手。然而,令人惊讶的是,守车内竟然没有照明设备。当列车进入隧道,或夜幕降临,守车内部却陷入了一片漆黑。每当列车开车前,车长都会认真检查风表的风压,确保列车的主风管贯通无阻。列车在运行途中,车长更是要时刻保持警惕,观察列车运行情况,监控货物装载变化。特别在列车运行区间,仔细观察敞车上苫盖货物的篷布,生怕有丝毫的松动或脱落。
守车整备员的职责是确保守车的良好运行状态,为运转车长提供一个安全、舒适的工作环境。负责车体的清洁到内部设备的检查和守车的维护工作。每当冬季来临,更是要忙着为守车点火、上煤、除灰,确保炉火熊熊燃烧,为守车带来温暖,让原本冰冷简陋的守车车厢顿时充满了烟火人气。守车上的煤炉,这个看似普通的取暖设备,却是车长眼中的“宝贝”。 那时的铁路生活艰辛,出乘途中,车站没有人送饭,车长只能自己备足食品和生活用水。冬季,煤炉用熊熊的火焰为守车带来温暖,让运转车长在寒冷的旅途中感受到家的温馨。然而,更多的时候,这个煤炉却化身为一个神奇的厨房,用它那炽热的火焰加热着美食,为运转车长沿途工作中提供着热菜热饭。车长们笑称,守车上的煤炉“相当于半个厨房”。让人温馨的是,铁路统一配发的蚕豆形铝制饭盒,成为了守车厨房中的绝佳配角。它的大小尺寸与煤炉的铁板完美契合,让热菜热饭变得迅速而便捷。每当饭菜在煤炉上翻滚、散发出诱人的香气时,整个守车都仿佛被温暖与幸福所包围。在那个物质与交通皆显贫乏的年代,守车宛如一条灵动的纽带,悄然连接起了沿线小站职工与家属们出行最为便捷的选择。然而,有时候人多座位少,大家便只好将纸壳、报纸铺在地上,席地而坐,这份随性与豁达,成为车厢独特的风景。
有时遇到熟识的沿线职工,热情地与车长打着招呼,还从挎包菜篮子掏出几个拳头大小的洋芋,那是他们在田间地头亲手栽种的。这些洋芋在铁炉下的炭火中被烤得外焦里嫩,香气四溢,让人垂涎三尺。大家围坐在火炉旁,吃着洋芋,喝上一杯热茶,谈论铁路的变迁,回忆着往昔的岁月,聊着铁路家属区里发生的奇闻轶事,那一刻,仿佛整个世界都变得温暖而美好。
记得当年贵昆线上有一位皮肤黝黑,满脸“络腮胡”的廖车长,仿佛是一位历经沧桑的智者,静静地诉说着贵昆铁路的前世今生。然而,真正让人难以忘怀的,并非他的外貌,而是他那渊博的知识和妙语连珠的口才。乘坐他执乘的守车,廖车长便化身为一位经验丰富的导游,引领人们穿越时空隧道,观光铁路沿途的风景。廖车长的话语中充满了对乌蒙大地的热爱与敬畏。他讲述着梅花山上的传说,尽管那里并无梅花绽放,但那份对美的向往与追求,却在他的讲述中栩栩如生。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廖车长对于“云南十八怪,火车没有行人快”这一独特现象的生动诠释。他用自己的亲身经历和幽默风趣的语言,让人们理解了这片土地上独有的风情与韵味。在他的讲述中,人们仿佛看到了那些行走在崎岖山路上的行人,他们与火车并肩而行,书写着乌蒙大地的传奇。
“梅花山上无梅花,只长石头不长瓜”。廖车长讲述了梅花山坚硬的石头和贫瘠的土地。石头比树木还多,而瓜果之类的农作物,更是难得一见。而“洋芋苞谷苦荞粑,短吃短穿缺钱花”。则反映了梅花山人们的生活艰辛状态。1965年,为了改变梅花山贫瘠、落后经济,这座沉睡了千年的山脉,迎来了身着绿色军装的铁道兵。铁道兵指战员肩扛手提,开山劈石,用血肉之躯筑起了这条通往未来的铁路。在开凿长达3968米的梅花山隧道时,在大山肚内的隧道里,遇到一条暗河滩塘,猛然决流爆发洪流,一个排的凿隧战士被洪流冲走遇难。线路开通后,每当列车呼啸而过,穿过那幽深的梅花山隧道时,总会有一幕令人动容的场景上演:列车长与列车员静静地伫立,面朝窗外,他们的目光深邃而悠远,仿佛透过那层层叠叠的山峦、那蜿蜒曲折的铁轨,穿越了时空的隧道,与那些英勇的铁道兵烈士进行着一场无声却震撼心灵的对话。而机车乘务员缓缓拉响了汽笛,那长达30秒的呜嗡声,如同一曲低沉的哀乐,在广袤的大地上回荡。这声音,穿越了时空的界限,带着人们对烈士们的深深哀念,飘向了远方。那声音,仿佛是烈士们不屈的呐喊,仿佛是历史对他们的深情呼唤。车厢里的乘客们,也纷纷被这庄严而肃穆的氛围所感染,他们静静地坐着,目光中充满了对烈士们的崇敬与感激。有人微微低下头,默默地祈祷;有人眼中闪烁着泪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表的情感。
为了祭奠这些在梅花山隧道凿隧的铁道兵烈士,2018年以来,六盘水市人民政府在梅花山风景区种植了梅花50680株。如今,每当阳春三月,这些梅花便竞相绽放,散发出淡淡的清香,仿佛是大自然对这些烈士的最好祭奠。梅花,既是冬之精灵,也是春天的信使。徜徉在这片花海里,人们仿佛看到那些铁道兵烈士的身影,他们身穿绿色的军装,手握钢钎与铁锤,在岩石上开凿出一条条通往未来的道路。岁月流转,时光荏苒,贵昆铁路成为了连接梅花山与外界的重要纽带,见证着这片土地的沧桑巨变。让人更加怀念当年为修建贵昆铁路而付出青春、热血乃至生命的铁道兵指战员。
当列车驶过乌蒙山的巍峨身躯,穿过那气势磅礴的荷马岭,向着木戛站蜿蜒前行。这短短16公里的路程,将海拔的巨变与地势的险峻展现得淋漓尽致。列车在蜿蜒的“S”型线路上缓缓攀升,时速被限制在20公里,仿佛是在向每一位乘客诉说着这条铁路的不凡与艰辛。而与此同时,火车“出了山洞又过桥,过了桥梁又进洞”。若有好事的行人,怀揣着一份别样的兴致,选择以双脚丈量这条山路,那么,他或许能更早地抵达木戛车站,见证一场别开生面的“速度较量”——火车没有行人快。当列车直奔北盘江上游的可渡河时,一幅令人心旷神怡的画卷展现在眼前。从高处俯视,那细如游丝的可渡河在峡谷间蜿蜒流淌,宛如大地的脉络,静静地诉说着岁月的故事。而列车在须臾之间钻出隧道,行驶在可渡河特大桥上,那一刻,仿佛置身于天地之间,感受着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与人类的壮举。
宽大的峡谷两边山高壁陡,上游地势开阔,远处可见一缕细流悠然自得;而下游峡谷则千仞壁立,谷底同样可见一缕红色细流,宛如大地的血脉,生生不息。然而,偏偏在大桥所在的这一段,却不见水流,这份奇特与神秘,让人不禁对大自然的奥秘充满敬畏。当列车经过那被称为“天生桥”的奇观时,夕阳的余晖为褚红色的群山涂上一层金光,那一刻,整个世界仿佛都沉浸在一片辉煌与壮丽之中。峡谷绝壁绵延不绝,宛如大地的脊梁,承载着岁月的沧桑与自然的伟大。
每当列车缓缓驶近站台,那即将停靠的瞬间,廖车长总会开始他那生动而详尽的讲解。红灯,是停车的信号;黄灯,则是注意减速运行;而绿灯,则是列车按规定速度正常运行。廖车长的大脑,仿佛是一本厚重的百科全书,尤其是那些名不见经传的小站站名,他竟能一个不落地背诵出来。贵阳至宣威的区间,那些隐藏在深山老林中的小站,在他的口中,都变得鲜活起来,仿佛每一个站名背后,都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沿途的风光,稍纵即逝,但在廖车长却能讲述每一处风景的独特之处,讲述着那些与风景相伴的风土人情。沿线居民的生活习惯、民间传说,甚至是他曾经在路基两侧的山坡上采摘到的中草药品种,都成了他口中津津乐道的话题。这些故事,如同细雨般滋润着人们的心田,让乘车的铁路职工在寂寞枯燥的旅途中,感受到了别样的温暖与亲切。在廖车长的陪伴下,人们仿佛穿越了一个又一个时空,感受着沿途美丽的风景与故事。那些名不见经传的小站、稍纵即逝的沿途风光、沿线居民的风土轶闻,以及那些曾经在路基两旁采摘到的中草药品种,都成了人们心中最宝贵的记忆。
上世纪70年代,那是一个崇尚英雄的梦幻年代。每当运转车长身着大盖帽、蓝色铁路制服,袖子上别着红底黄字的“运转车长”三角臂章,行走在家属区、人行道,总会迎来路人羡慕的目光。他们仿佛是那个时代的英雄,坐着火车跑天下,离地三尺巧驾云,背着黄色帆布包,行走在铁路的每一个角落。那时年少无知的我们,对运转车长这个职业充满了无限的憧憬与幻想。守车,那个运转车长专用的小车厢,在孩子们眼中,就是浪漫与自由的象征。它载着运转车长,走南闯北,过着神仙般的生活。孩子们羡慕车长穿越山川河流,见识到世间的万千风景。
然而,长大以后,我才明白,这看似轻松浪漫的工作,实则是铁路行当里最脏最累最苦最险的工种之一。货运列车的运转车长,常年单兵作战,孤独寂寞,昼夜不分,吃喝无着。他们的工作,没有固定的作息时间,没有舒适的工作环境,只有无尽的挑战与责任。夏天,酷暑难耐,运转车长要在烈日下坚守岗位,确保列车的安全运行。冬天,冷风刺骨,遇到值乘来临,不得不从那温暖的被窝中挣扎着爬起,尽管心中满是不舍与留恋。背起沉甸甸的帆布包,提着油乎乎的信号灯,匆匆出门。每一次出乘,都是一个人,要克服种种困难,确保列车的正常运行。
运转车长帆布包,足有30公斤,里面装满了手摇磁石电话机、蓄电池、火炬、小喇叭、信号灯、信号旗、列车尾部标志灯、防护响墩等必备工具。还有一根类似钓鱼竿的可拔出伸缩电话接线杆,那是他们在没有无线通信、通信电缆的时代,与列车调度员联系并汇报情况的重要工具。当列车在运行中发生突发事件时,运转车长要用竹杆上的钩子挂在铁道旁边的通信架空线上,接上手摇电话机,与列车调度员取得联系。运转车长的工作,虽然看似平凡,但却充满了艰辛与挑战。运转车长是铁路上的无名英雄。
对于行业外的人来说,火炬与响墩,这两件看似简单的物品,却承载着守护安全的重任。火炬,由特殊材料精心制成,那是一种视觉信号,平日里静静地躺在运转车长、巡道工的工具包,不显山露水,仿佛是尘世间的一粒微尘,却蕴含着巨大的能量。然而,一旦前方发生险情,火炬便会被运转车长、巡道工小心翼翼地点燃,化作一道照亮黑暗的光芒,红色的火焰在夜空中跳跃,带着几分急迫与警示,引起人们注意。火车司机,在远方夜空中看到这红色的火焰,立即紧急停车,动作迅速而果断,仿佛是在与时间赛跑,与危险较量。而火炬,就这样静静地燃烧着,用自己的光芒,为每一趟旅程筑起了一道安全的防线。而响墩,则是那铁轨上的听觉守望者。它小巧而精致,面层薄铁皮包裹,内置着神秘的化工材料,仿佛是一位隐藏在暗处的智者,静静地等待着使命的召唤。当它被按规定的防护距离和位置卡在钢轨的轨面上时,便开始了它的守望。一旦机车的车轮轧上,那瞬间爆发的巨大响声,如同天籁之音,穿透了寂静的夜空,也穿透了火车司机的心房。那是警告、提醒,更是生命的守护。火车司机听到这响声,心中便有了数,前方线路或许发生险情,必须紧急停车,以防不测。
在夏日的炽热里,阳光仿佛是炉火中精心锻造的一口大铁锅,散发着炽热与光芒。那温度,不仅炙烤着车身,也考验着守车人的意志与坚韧。而当冬日的寒风肆虐,铁炉子虽已烧得通红,却难以驱散四周的透骨之寒。那风,像是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幽灵,无孔不入,让守车内的温暖显得如此脆弱与短暂。人们望向这冰冷的守车,心中或许会生出几分畏惧,毕竟,谁愿在这无尽的寒冷中,年复一年地坚守?
货物列车的守车,体积小,重量轻,运行起来,摇摆晃动,如同海上的小舟,在波涛中奋力前行。有时候,颠簸得让人坐不下站不稳,只能紧紧抓住身边的固定物件,生怕被这无情的晃动所吞噬。那颠簸,不仅是身体的考验,更是心灵的磨砺。最令人心惊胆战的,莫过于列车启动的那一瞬间。一声汽笛鸣响,如同天籁之音,却又带着几分震撼与恐惧。火车头爆发出的牵引力,如同巨兽苏醒,带着无尽的能量与力量。几十节列车传递到尾部的巨大惯性,如同踏着多米诺骨牌的节奏,从远处依次传来“咣当咣当”声,一步步接近守车。坐在守车里的人们,如果不紧紧抓住一些固定的物件,一定会伴随着轰隆隆的响声,被狠狠踉跄摔倒。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只留下心跳的加速与呼吸的急促。
临近发车,车长如一位战场上严谨的士兵,徒步围绕列车一圈,进行着发车前的最后巡查。他的目光锐利而专注,核对每辆车的车号与列车编组是否一致,如同在确认一场即将上演的戏剧的演员名单。更重要的是,检查着货物是否有偏载现象,篷布的绳索是否脱落,车门及施封是否完好、齐全。每一处细节,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因为那关乎着列车的安全,关乎着国家财产。他熟练地在守车窗外装上边灯,那灯光如同夜空中的星辰,指引着列车前行的方向。他挥起手中的绿色信号旗,如同指挥家挥动着手中的指挥棒,引领着列车缓缓驶离站台。那一刻,他与站台上工作人员举旗示意,仿佛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告别,又像是在为新的旅程祈福。一趟新的旅程,就这样正式开启了。
运转车长的工作,是确保列车正常运行。他们的辛苦,不仅在于身体的疲惫,更在于心灵的孤独。货物列车如孤独的旅者,没有固定的停、开时间,会在某处荒郊野外停下,一等就是十多分钟或个把小时。那时的他们,只有无边的寂寞和满天的星光为伴。星光下,他们的身影显得如此孤独而坚定,仿佛是在守护着一片未知的领域。遇到紧急情况时,运转车长要拉动车长阀,紧急停车。那一刻,他们的反应要迅速而准确,因为那关乎着铁路运输安全,关乎着国家财产。白天,他们手拿红、绿色的旗子,向火车司机发出开车或是停车信号,那旗子如同他们的语言,传递着重要的信息。晚上,旗子则变成手提信号灯,那灯光在夜空中闪烁,如同他们的眼睛,时刻关注着列车的动态。
黑夜,在那狭小的守车空间里,只有运转车长一个人,默默承受着这份孤独与喧嚣。没有微波炉,吃饭没有规律,他的生活仿佛被列车的时间表所束缚,无法自主掌控。大部分运转车长患有胃病、心脏病、高血压、关节炎等职业病,那是岁月在他们身上刻下的痕迹,也是他们坚守岗位的见证。守车没有照明、防暑设备,夜间作业时,运转车长只能靠手信号灯来指引方向。那灯光在夜空中摇曳,如同他心中的信念,虽然微弱却坚定。只要执乘,他就独自呆在列尾守着风表,等着到站。那一刻,车长的世界仿佛只剩下这列车的运行与自己的心跳。
寒来暑往,岁岁年年,车长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守望着列车的安全,守望着岁月的流转。寂寞也好,付出也罢,他都要牢记“出一次乘务,保一次平安”的警句。那是他的使命,也是他的责任。他确保列车安全停、发,保证货物列车顺利抵达,就像是在守护着一份珍贵的承诺,一份对生命的敬畏与守护。运转车长是列车上的孤独者,也是安全的坚守者。在他们的坚守下,列车如同一条巨龙,在铁轨上驰骋,穿越着寒来暑往,岁岁年年,也连接着无数人的梦想与希望。他们的孤独与坚守,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照亮着列车前行的方向。
岁月如梭,四季更迭。秋风起时,万物渐收,落叶纷飞,预示着冬的脚步已近。每当这个时候,运转车长们便开始抱着厚重的棉衣,踏上他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旅程。他们的身影,在秋日的余晖中,显得格外坚韧与温暖。棉衣不仅是抵御寒冷的工具,更是他们心中那份对工作的执着与坚守的象征。及至冬日,寒风凛冽,雪花纷飞,运转车长们的装束更显臃肿。秋裤、毛裤、棉裤层层叠加,单裤也被裹在了最里面,整个人仿佛被冬日的大衣紧紧包裹,只留下一双坚定的眼睛,在寒风中闪烁着光芒。即便如此,严寒依然难以完全抵御,但他们的心,却因那份对职责的忠诚而炽热如初。
每当列车缓缓驶过一个个车站,运转车长们总要走出守车车厢,站在瞭望台上,举起那红绿两色的旗子(信号灯),向车站上的值班员示意。那一刻,他们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高大,那份仪式感,不仅是对工作的尊重,更是对生命的敬畏。在我童年的记忆里,这一幕总是那么酷,那么令人向往。我常常在家属区的小房子后边,模仿着他们的动作,心中充满了对这份职业的无限遐想。
那时的我,还不懂那些旗语背后的深意,只是天真地猜想,运转车长们举起旗子,是在告诉车站值班员:“车里没有强盗,我也没有睡着,一切安好。”这样的想法,虽然稚嫩,却也充满了童真与对世界的美好期待。如今,岁月已逝,童年的我早已年过花甲,但那份对运转车长们的敬仰与向往,却始终未曾改变。
夏日炎炎,酷暑如火,守车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沉闷而压抑。特别是正午与午后时分,阳光透过车窗的缝隙,无情地炙烤着每一寸空间,让人时刻盼望着列车能加速前行,让那稀疏的风带来一丝丝凉意。然而,货运列车的运行往往并不遵循既定的时刻表,它们像是自由不羁的旅者,在铁轨上随意穿行,时常在两个小站之间的荒郊野外停下脚步,一等便是漫长的半小时。这样的时刻,对于运转车长来说,无疑是最煎熬的。独自一人,守着一列长长的火车,四周是无尽的寂静与黑暗。提着信号灯,锁上车门,开始巡视列车,每一步都显得那么孤独而沉重。深夜的铁道两旁,没有了白日的喧嚣,蝉鸣鸟叫已悄然隐去,树枝也不再摇曳生姿,四周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远处,是无尽的黑暗,看不到一丝灯光,仿佛整个世界都已沉睡,只留下自己,在这漫长的夏夜里,默默坚守。
20世纪70年代,那是一个物资紧缺的年代,每一份生活所需都显得格外珍贵。在安顺普定县化处,大米以其便宜的价格和优良的品质,成为了铁路职工们心中的珍宝;而在遥远的云南宣威,辣椒的香辣也吸引着那些渴望改善生活的铁路人。于是,守车,这个原本用于铁路运输的特殊车厢,意外地成为了铁路职工们便捷的交通工具,承载着他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与追求。记忆中,家住贵昆线滥坝站的胖娃哥,是个不善言辞、笨嘴拙舌的人。他看到工友从化处带回的新米,蒸出来的大米粒粒晶莹,饭香四溢,心中满是羡慕。于是,他也萌生了跑一趟化处购买新米的念头。
一天,下了夜班的胖娃哥,兴冲冲地坐上了滥坝开往化处方向的守车。他满心欢喜,以为这次定能满载而归。然而,命运似乎总爱与人开玩笑,那趟原计划在化处站停车的货车,却出乎意料地开到了安顺站。胖娃哥只好从安顺下车,焦急地等待着下一趟计划在化处站停车交汇的列车。上车前,生性腼腆的胖娃哥,没有向运转车长细问列车运行计划。他以为,一切都会如他所愿,却不知当天调度临时更改了列车运行计划。列车经过化处站时,丝毫没有减速停车的迹象,一路绿灯直达了水城西站。胖娃哥的新米梦,就这样破灭了。当他垂头丧气地乘坐慢车返回滥坝,心中满是失落与不甘。夕阳西下,胖娃哥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起点。白白忙活了一天,新米没买成,还遭了一路的罪。工友们得知此事后,纷纷戏弄他:“贵昆线,风光美。胖娃哥,精神足。下夜班,到安顺。陪车长,保畅通。”言语间,既有对胖娃哥的调侃,也有对他那份纯真与执着的理解与包容。
20世纪80年代初期的晨曦中,中国铁路的版图上,悄然发生着一场静默的变革。那时的部分区段,开始实验逐步取消守车,这一举动,如同春风中第一片飘落的柳叶,预示着铁路运输即将迎来一场翻天覆地的变化。守车,这个曾是列车安全守护者的角色,渐渐退出了历史的舞台,而新的守护者,正蓄势待发。时光流转,至1992年7月9日,一个值得铭记的日子,随着中国铁路设备的日益更新与发展,一种名为“列尾装置”的电子设备,如同璀璨的星辰,全面取代了运转车长的监控工作。它静静地挂在列车最后一辆车厢上,仿佛一位沉默而坚定的守护者,用科技的力量,守护着每一趟列车的安全。列尾装置,如同一位智慧而敏锐的侦探,自动采集、传输、存储着列车尾部制动风压和列车运行的数据。它将这些信息,准确地反馈给机车乘务员,让列尾装置通过数值显示、语言提示,更加直观地监控列车状态。机车乘务员们,仿佛拥有了透视列车内部的双眼,能够独立完成查询列尾风压、试风和发车作业,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当列车出现风压参数未达到正常标准或供电异常情况时,列尾装置会如同一位警觉的哨兵,通过声响报警进行提示,让乘务员们能够迅速反应,防患于未然。而如遇紧急情况,只需轻轻按下按钮,列车便能紧急刹车,这一刹那的决断,如同雷霆万钧,大幅度提高了客车的安全性能。
由此,历史的笔触轻轻一挥,原铁道部正式发出通知,宣告了一个时代的终结。全国铁路货物列车,那曾经承载着运转车长梦想与责任的列车,取消了运转车长这一岗位,守车也全部封存、待报废。至此,挂在长龙似的货物列车尾部,轻飘摇摆宛如铁龙尾翼的守车,悄然从中国大地纵横交错的铁道线上淡出,只留下一抹淡淡的余晖,在岁月的长河中缓缓消散。然而,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科技的进步让一切变得可能。列尾装置的出现,让运转车长和守车成为了历史。它们虽然退出了舞台,但它们的贡献和付出,却永远镌刻在了中国铁路的历史长河中。
记忆中的那辆守车,已如远去的风,轻轻掠过岁月的长河,消失在历史的尽头。现在,许多年轻人或许对“守车”这一特殊车辆和“运转车长”这一职业知之甚少,他们未曾见过那头戴大檐帽、身着笔挺工装、佩戴菱形臂章的运转车长,在守车上默默坚守的身影。然而,对于老一辈的铁路人来说,守车不仅仅是一辆交通工具,它更是承载着铁路人的梦想与希望,是那段岁月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守车,曾是中国铁路运输中的一道独特风景线,它伴随着列车穿梭在崇山峻岭之间,见证着铁路人的辛勤与付出。
头戴大檐帽、身着笔挺工装、佩戴菱形臂章的运转车长,成为了铁路人心中永远的记忆。倘若守车会说话,它定会为你推开记忆的大门,带你回到那些年,那些人,那些事。讲述运转车长们如何在守车上如何在紧急情况下迅速反应,确保列车的安全。它会讲述那些在守车上度过的日日夜夜,那些与列车相伴的欢笑与泪水。
如今,偶尔的梦境里,那辆守车穿越一座座铁路桥梁。那些桥梁,横跨在湍急的河流之上,像一条条坚韧的纽带,连接着过去与现在。那辆远去的守车悄然驶来,带着我穿越岁月的迷雾,重温那段刻骨铭心的过往。
在铁路发展的长河中,守车,这位曾经的“忠诚卫士”,悄然远去。新的技术,如同璀璨的星光,照亮了铁路前行的道路。先进的信号系统、智能化的调度设备、高速运行的列车……这些不仅带来了铁路运输的巨大进步,更是解放了更多的生产力。对于远去的运转车长和守车,我们无法挽留,也不允许挽留。因为,这是历史发展的脚步,是时代进步的召唤。我们不应沉浸在对过去的留恋中,而应勇敢地迈向未来。而对于从事运转车长的人来说,这绝不是走向毁灭,而是一场重生。那些曾经的自豪和荣耀,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被历史淹没。它们就像一颗颗璀璨的明珠,镶嵌在中国铁路发展史的长河中。运转车长在守车里的坚守,对铁路事业的热爱和奉献,都将成为中国铁路发展史上的又一座里程碑。这座里程碑,见证着他们的付出与努力,也激励着后来者不断前行。
原载《贵州交通文苑》2025年第3期

傅柏林:中国铁路作家协会会员,贵州省作家协会会员。著有散文集《远去的心愿》《父亲的老茶缸》《当爱已成往事》,作品散见于《作家文摘》《中国铁路文艺》《散文选刊》等报刊。
责编:槛外人 2026-3-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