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 地(长诗)
张兴源
A、春
种下荆棘
种下桦林
种下尖利如性欲的黑豆
种下山野一声声凄厉地狐鸣
种下膨胀于双股间坚硬的希望
种下春夜如鹅卵石寂冷的流星
最后，我粗野的曾祖
他，把自己捣成一个馒头
栽种到山顶而
永不发芽
永不返青
永不再有流浪者
豪爽又不成规矩的
回 声
B、夏
种下燕麦
种下冬青
种下细细的羊肠小道
种下深深如思想的坚实脚印
在先祖的坟丘旁
我的祖父把自己
种成一棵光秃秃的杜李子树
然后交给雨交给风
交给闪电交给雷鸣
交给雏鸽交给苍鹰
交给四季粗糙的长足(随心蹂躏)
交给八方谙哑的巨掌(任意抚平)
交给许多极相似的传说
交给信天游一样
大胆直率而又火辣辣的
眼 睛
C、秋
种下高粱
种下女人
种下一道道隆起的肌腱
种下一篇篇灿然于唇边的轶闻
种下多情者多灾多难的爱情
种下高山上一曲哀婉
而哀婉的乡音
秋天如期而至
而我的父亲
他艰难而又艰难地弯着腰肢
在言语的草丛中
去收割，收割他
马路边的偷吻
客店里的鸡鸣
记忆飘零的落叶
和女人们眼角不忍
而不忍的
泪 痕
D、冬
种下醉醺醺如高粱的酒神
种下三百六十五格的稿纸
种下打从先祖起便回荡
回荡于家谱中不平的心声
立在冬的入口
此刻，此刻呵我这般宁静
雪上加霜而我心不动
旗帜猎猎而我心不动
我是立在冬的入口
一扇漆黑而
紧闭的
门
E、四季
就这样，在这片封疆而治的土地上
我们的种子长成
她长成苍劲的回声
长成坚毅的眼睛
长成冰凉而又冰凉的泪痕
长成一扇凛冽而又
凛冽的门
门外面是
我的儿子
跟那季
时时都在
昂扬和征战着的
对土地最牢固
和最持久的
忠 诚
1990年12月15日于陕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