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随笔
杨花
我打乡间走过,看见早早萌发的春天。她在溪头安静绽放的荠菜花,在田里不期然成片的嫩米蒿,在雨后悄悄打起花苞的枝枝碧桃。在名为发陈的春三月,大地上的生灵急切地换下旧貌,迎着一场场吹面不寒的东风萌发新生。诚然,乡野将自己毫无保留地袒露在辽阔的天地之间,更易窥见春天。
我走进城中后,不常出门,即目景色只有高楼外一排排仍旧光秃灰褐的枝干。它们尚沉睡在冬寒凛冽的余威中,任凭春风如何呼喊,兀自不肯醒来。所以,我一直以为城中没有春天。相比于乡野盎然的生机,城中的桃李或许总习惯于在寒温不定的节气里愁风怨雨。我总是一遍遍地问着,它们还会绿吗?我悄悄地期待着春雨过后,推窗是满眼的绿意。
在两个节气的等待后,我等不及,决心主动去寻访城中的春天。今日,早早地将自己从温暖的被窝里拉出来,而后,我在城市的清晨邂逅了她的春天。城市里清晨的寂静和白昼的车水马龙是完全不同的,休息了一夜的街道,就连苏醒也是缓缓慢慢、不疾不徐。
路上行人三三两两,小狗欢快奔跑,车辆只偶尔驰过一二。小区空地上的太极拳打得悠然圆转,健步道上朝闻天下的声音伴着奔跑的身形,可最先唤醒心情的是一阵阵唱声各异的鸟鸣!唧唧、啾啾、喳喳,树枝间飞来奔去的欢快,一下子便惊奇了沉甸甸乏善可陈的心灵。我方知,在春日的清晨,城市里也有鸟鸣空山一样的美好。
还有烟火气,烟火气大概是除鸟鸣外,城市清晨最温暖的欢歌吧!我叮铃铃的车声路过一大段的寂静,在掀起早餐店厚实的棉布门帘后,恍如一脚从幽静的山林踏入尘世的喧嚣。一股热腾腾的蒸汽扑面烘在眼镜上,白茫茫的镜片短暂地遮盖着扑鼻的香气,耳中盈满早行客热热闹闹地言谈。
我趁机闭上眼睛。哦,是烤炉里酥脆脆的饼胚,那么干爽的麦香,甚至没有盐和油的加持,都能想象出咬一口是多么原汁原味的甜;是大锅中炖煮了好几个时辰的卤肉,浓厚的汤汁持续地消解着它的油腻,一刀叮叮当当地切剁后,满满地填塞在饼胚间的是对食客无声的引诱。
那些热闹的言谈忽然在我耳中禁声了,饼胚被切开的酥脆像油炸过的馓子,一声声的脆裂穿过食客口中的热火朝天,直直地敲响着我的耳鼓。“小妹,今天要点什么吃的?”小店老板娘清晰热情的询问声响起,将我一下子拉入了饮食的欢愉。“哎,今天吃……”林林总总好几样。一口饼,一口粥,无论在此刻身于其中的城市,还是在已然遥远的乡村,小店早晨粥饼的烟火气皆是那样温柔,就像母亲无数次唤醒儿时的我一样。
我的惺忪,在一夜的好眠中,活泼泼地醒来。
吃罢饭,沿着徒骇河的河岸慢慢穿行,在这距离主路不远的河道旁,有远离车水马龙的安静。河水早已破冰,稚嫩的小野鸭脖子一点一点地晃着,配合着脚掌的游动,荡开河水一圈一圈的波纹。“春江水暖鸭先知”,看,诗句里早就妥帖地写好了古人对于时节的敏锐。而东风常像孩童那样活跃,一阵狂乱吹过,将河水带着野鸭的波纹,迅速地拍向宽阔的河对岸。
轻声告别野鸭,我向远处望去,用更加漫长的镜头遇见了春天。她是在河畔一行行垂柳嫩黄的芽苞中,映照着刚刚升起的太阳,宽宽地垂在河水中,轻柔柔地摇晃着她的光影。“诗家清景在新春,绿柳才黄半未匀”,瞧,诗人是多么地会表达。我对着这番初春的景色,心中激荡的情绪若涟漪一般叠叠层层。这些诗句忽然就以文字的形式,将它们刻录成影像,诚挚地赠予了我。
我索性推着车子,换了步行,随即邂逅了一大片高高地倾泻在山亭旁石碓上的热烈的黄色。啊,我不负春光,春光亦不负我。
眼前瀑布一样开着的,是迎春花。小小的,恣意的,一瓣瓣单薄的烂漫就这样在冷峭的东风里,滴滴答答地吹响号角,寄递着春天给行人的花信。脑海中忽而闪现孩子幼时的情景。我们在冬天的最后一个节气快要结束时,急慌慌地带着对春天的期盼,踏着雪去寻迎春的迹象。“迎春花,开黄花,滴滴答答吹喇叭”,在孩子一声声童稚的歌谣里,寻见白雪覆黄蕊,寒冷中的花开,悄然无声地惊艳着我们。
太阳慢慢升高了,我坐在高高的石亭中远望,在迎春花高声欢歌着的舞蹈中,在垂柳左摇右摆的大幅晃动中,东风愈见疏狂。
亲爱的朋友,如果你还不曾遇见春天,不妨去野外走一走吧!春风里,有乱花渐欲迷人眼,有草色遥看近却无,有春色满园关不住,也有可供我们随意安放的心情。

作者简介:杨花,山东聊城人,自由职业者。热爱中国古典文学,喜读史书,愿常有文字可记录生活,以笔墨描摹烟火日常,以初心感悟四季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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