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根爷蹲在江沿儿的石头上,手里攥着个粗瓷碗,碗里盛着三条小鲫鱼,鳃一张一合,溅着水花。
“爹,咱回吧。” 儿子柱子在身后催,“这江里鱼多的是,犯不着为这仨崽子耽误进城的车。”
老根爷没回头,眼角的皱纹比江风还硬。今早天不亮,他揣着攒了半个月的零钱,去早市买了这三条鱼。卖鱼的老伙计笑他:“老根,你这是放生还是解馋?” 他没答,只把鱼碗抱在怀里,像揣着仨孙子。
柱子在城里开了个小饭馆,催了他八回,让他去享清福。可老根爷舍不下江边的土房,舍不下那片养了一辈子的苇塘。前儿个,柱子捎信说,饭馆要扩店,缺个看库房的,还说城里的医院好,能给他治那老寒腿。
“你懂个啥。” 老根爷终于开口,声音裹着江雾,“三十年前,我在这江里差点淹死,是一条大鲫鱼撞了我的胳膊,把我撞醒了。”
柱子愣了愣。这事爹提过,可他总当是老辈人编的故事。
“那年头,江里的鱼多,咱也没少捕。” 老根爷摩挲着碗沿,“后来,江里的鱼少了,苇子也稀了。去年发大水,我看见江面上漂着死鱼,心里就疼。”
他站起身,走到水边,轻轻将瓷碗倾斜。三条小鲫鱼摆着尾巴,钻进了江水里,转眼就没了影。
“放生一条鱼,就是放自己一条生路。” 老根爷望着江面,喃喃地说,“鱼有江,人有家。”
柱子看着爹的背影,忽然想起,小时候爹带他来江边,教他撒网,教他认鱼,还教他唱那首关东渔歌。那时候,江风是暖的,鱼是肥的,爹的腰杆是直的。
“爹,” 柱子走过去,扶着老根爷的胳膊,“城里的饭馆,我给它起名叫‘江鱼馆’。不做活鱼,只做冻鱼,都是咱江里捞的,咱自己冻的。”
老根爷转过头,眼里闪着光:“真的?”
“真的。” 柱子点点头,“我还在饭馆后面,弄了个小鱼塘,专门放生。您要是想江了,想鱼了,就去塘边看看。”
老根爷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江面上的波纹。
“走,进城。” 老根爷拍了拍柱子的肩膀,“咱爷俩,也放自己一回生。”
江风拂过,苇塘里的苇子沙沙作响,像是在唱那首久违的渔歌。
(选自《鸟王:王长元精短小说选》,关东乡土短篇)

【作者简介】
王长元:1959年生于吉林省大安县(市)大賚镇。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吉林省文联副主席。长春作家协会名誉主席。发表、出版小说诗歌作品多(篇)部。作品获得过多个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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