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归途
文/冯期武
黄昏时分,我总爱沿着河岸散步。看那浑黄的江水,携着上游的泥沙、落叶、偶尔一截枯枝,不慌不忙地向东流去。水不说话。它只是流。遇到岩石便绕开,遇见深潭便暂驻,终究还是一路向前。它不分辨自己带走的,哪一粒沙曾属于高山的冠冕,哪一片叶曾见证过最美的春光。它只是流。
这便是“归途”了——万物各有其归途,本无什么绝对的意义需要赋予,也本无绝对的善恶需要评判。那水中的泥沙,在农夫眼中,是淤塞田亩的祸害;在诗人笔下,是“滚滚长江东逝水”的苍茫意象;而在江水自身,它什么也不是,只是恰好在那里,又将去往该去的地方。我们赋予的“善”与“恶”,不过是临水照影,看见的却是自己的面容与心绪。
由此想起乡间旧事。老家宅后曾有一棵老皂角树,生得张牙舞爪,枝干歪斜,夏天遮了半院阳光,秋天落满一地黄叶,黏腻的皂荚果常砸碎瓦片。在祖母眼里,它是“恶”的,费柴、碍事、招虫。他屡次想斫了它。可这树,却又是我童年的“善”。它的歪脖子是绝佳的坐骑,浓荫是我们暑天的乐园,就连那丑陋的皂荚,也可捣碎了吹出泡泡。同一棵树,何曾有变?变的只是看树的人,与人的需要。
后来读些杂书,方知这道理,古人体悟得更深。《道德经》里早有“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的冷澈。天地不言,只是运行。阳光既照耀嘉禾,也滋养稗草;雨水既润泽良田,也淹没蚁穴。这“不仁”,并非冷酷,而是超越了“仁”与“不仁”那套人所制定的、狭小的标尺。它描述的,正是一种无分善恶的、宏大的“归途”。万物在天地间生长、衰败、化去、重组,各循其理,各归其途,本身并不携带一份“道德鉴定书”。
人却不同。人有了心,有了语言,便忍不住要命名,要划分,要审判。这是“是”,那是“非”;此为“善”,彼为“恶”。于是,世界在我们眼中,不再是浑然流转的风景,而成了一张布满纵横线条、贴满鲜明标签的地图。我们在这地图上争吵、战斗、结盟、分裂,确信自己握有真理。我们说的太多,听的太少;判的太多,容的太少了。
世界从来不缺是非。街头巷尾,茶余饭后,乃至庙堂之高,江湖之远,何处没有是非之争?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那“理”,常常不过是自身立场、利益、情感与偏见的华丽外衣。我们挥舞着“是非”的刀剑,以为在捍卫真理,殊不知常常只是在切割那原本完整的、相互依存的真实。我们制造了无数的声响,却离那深邃的、沉默的“道”越来越远。
故而,世界或许“只缺闭嘴的人”。这“闭嘴”,并非教人漠然麻木,成为不关痛痒的哑巴。它是一种自觉的停顿,一种精神的谦卑,一种试图超越自身局限,去聆听万物自身声音的努力。当我们暂时放下心中那把“是非善恶”的利尺,闭上急于评判的嘴,才能看见——
那皂角树,只是一棵树,在努力生长。
那江水,只是水,在自然流淌。
那被你斥为“恶徒”的邻人,或许只是一个在自身苦难与局限中挣扎的可怜生命。
那被你奉为“绝对真理”的教条,或许也只是历史长河中,一朵适时而开、又适时而谢的浪花。
闭嘴,于是有了倾听。倾听风声穿过竹林,那声音里没有是非,只有穿过竹林的“事实”。倾听自己心跳,那节奏里没有善恶,只有生命存在的“实然”。在这种倾听中,一种更广大的慈悲或许会悄然滋生。这不是不分黑白的乡愿,而是洞察了“黑”与“白”如何在更深的层次上相互依存、流转之后,生出的一种深沉的理解与宽悯。明白了“善恶”的相对与局限,我们或许反而能更清晰、更审慎地,在具体的人间世,去抉择,去行动,去担负起自己那一份有限的责任,同时对他人的选择,多一份“了解之同情”。
散步归家,暮色已浓。远山化作一抹青黛的剪影,静静卧在天边。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每一扇窗后,大抵都上演着不同的悲欢,交织着各自的是非。而天空浩瀚,星辰渐现,它们只是在那里,闪烁着古老而沉默的光。它们见证过恐龙称霸,也目睹了王朝更迭;照耀过圣人的沉思,也掠过暴徒的刀锋。但它们只是照耀,不发一言。
这无言的照耀,或许便是最高的智慧。万物各有其归途。江河流入海,落叶化作泥,星辰循其轨,悲欢成往事。在这宏伟而无言的进程里,我们那些喧嚷的、自负的、斩钉截铁的“是非善恶”之辩,是否也像那投石入水的涟漪,荡漾片刻,终将消散,复归于那沉默而涵容一切的深邃?
闭上嘴吧。在开口前,先学会倾听这沉默。
作者简介:冯期武,自号老村长。男,1957年8月生,江西都昌人;中共党员;参战老兵,荣获三等功臣称号。中学高级语文教师;是全国中语会会员;多家媒体的特邀记者;“都市头条”特约作者。省市县作[诗]协会员,以及浔阳江诗社会员;同时担任《中华诗文选》《辛丑·岁末感怀》和《新时代诗词百家》的编委。对文学情有独钟,码字五十余载,乐此不疲。已出版诗(文)集《鄱湖浪花》《鄱湖忆诗》;合著《诗海拾贝》《春天放歌》《中华诗词•辛丑集》等诗文集。有千余篇[首]诗文散见于各级报刊杂志及广播电台[站]。其姓名及业绩曾被载入《中华名人录》。于2017年8月退休,现居湖南长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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