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萱草不语
涛声未歇,檐角残水滴落,叩击着阶前苍苔。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新芽的湿意,清冽微寒。春芽在夜风中舒展筋骨,嫩绿的触角,试探着这方初醒的天地。
夜色漫过茜纱窗,将室内染作一幅陈年的古画。色彩褪尽锐利,只余下朦胧的诗意。我卧于芦枕之上,枕面斑驳的水痕,似是经年累月思念凝结的霜雪。母亲已在岁月那头伫立数年,唯留我在此岸,守着回忆的空城。
窗角,一丛萱草静立。叶肉肥厚,承托着夜露的晶莹,在微凉的流风里保持着一种近乎固执的站姿——仿佛守着一个古老的诺言,不言不语,寸步不离。古人称其为“忘忧草”,植于堂前,意在消解慈母心结。可我知道,有些忧思是刻进骨血的,有些话语是哽在喉间的。于是,这株萱草便成了我与过往之间的一道屏风:我望着它,它望着远方那抔黄土。它不开口,却替我固守着那份不敢轻易触碰的深情。
春夜尚寒,四壁阒寂,唯闻心跳如鼓。月光透过茜纱,在地板上织出碎银般的光斑。我睁着眼,妄图在这些晃动的光影中,拼凑出她慈爱的轮廓。曾几何时,她也是这般坐在灯下,为我缝补衣衫,针脚细密,宛若她无言的爱。如今,光线依旧,针线犹存,穿针引线的人,却只能在记忆深处打捞。所幸父子连心,愿承母志,令生命如春草沐晖,愈发青葱。我们各自跋涉,彼此搀扶,只为不负当年那道殷殷的目光。然而旧宅椒房,兰麝已散,铜锁深锁朱门。每逢佳节,独倚门扉,唤一声“娘亲”。声音散入风里,杳无回响,只惊起几片落叶,旋即归于沉寂。
窗外的小区空旷寂寥,泥土与新草的气息扑面而来。故乡的山坡上,母亲的坟冢想必也正笼罩在朦胧烟雨中。松竹依旧挺拔,如忠诚的卫兵,守护着长眠的她。我忽然彻悟:她从未真正离去。她化作了拂面的春风,化作了润物的细雨,化作了这墙角静默生长的萱草,化作了催归的杜鹃啼鸣——一声声,提醒我莫忘来处。
重读旧日花笺,那是她病榻之上留下的只言片语。墨迹未干,字迹却因手颤而模糊。信纸泛黄,边角微卷,指尖摩挲过那些笔画,恍惚间,又见膝下承欢的身影。她教我识字,握紧我的手一笔一划;她为我煎药,氤氲热气中面容憔悴;她送我远行,伫立路口直至背影没入尘烟……芳草萋萋,春晖何寻?原来最暖的阳光,早已定格在往昔的时光里。此后纵有艳阳高照,也照不亮心底那隅幽暗的角落。
愧疚或许难消,长夜注定无眠,但这份爱本身,便是一种永恒的伴生。恰如这清寒的春夜,虽冷,却孕育着无限生机。抬首望天,乌云渐散,一缕微光刺破云层,洒向人间。我知道,明日旭日依旧东升,将照亮旧宅的庭院,照亮坟头的松竹,也照亮我前行的路。我要带着她的目光,好好活着——活得丰盈,活得坚韧,像春草沐晖,像松竹凌云。如此,或许才是对那春晖之恩,最庄重的应答。
夜更深了,涛声依旧。我重回榻上,重新躺下。枕上的水痕已然干涸,只留下淡淡的印记。闭目,不再执着于捕捉光影里的幻影,而是任由思绪沉入一片温暖的黑暗。在那里,母亲的身影从未走远。她只是换了种方式,与我同在。在这清明将至的夜里,思念不再是剜心的煎熬,而是一种静默的相守,一种灵魂的皈依。今宵无眠,却不孤单。因为我知道,在某个不可见的维度,有一双慈爱的眼睛,正含着温柔的笑意,注视着我,一如往昔。
萱草依旧不语,却在每一个无眠的春夜,替我记下了所有关于母亲的,未曾说完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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