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景线（中篇）

——讲述女学兵真实的故事 泪目……

常 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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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47团进入隧道的女子连最多，先后共达5个。

这些连队由西安、宝鸡、渭南、铜川等地的女孩子组成，贫苦出身使她们有一种吃苦耐劳，朴实无华的天然素质。诸如学兵20连吧，她们是在磨子沟隧道掘进紧张时，主动要求进隧道的。营长喜欢这群女孩子的泼辣，也见识过她们的厉害。

这些果敢泼辣的女学兵一进洞就出手不凡。扒渣如暴风骤雨，第一天的出渣量就超过了铁道兵；打风枪一学就会，并包揽一个掌子面，掘进速度与铁道兵相差无几。更可贵的是，短短时间，她们就奉献了一个年轻的生命。

那是一次大塌方啊！整整捂进11个人，学兵肖梅英就在其中，她当场被一块巨石活活压死，年仅17岁。

这个可怜的女孩子生前连件像样的外套都没有，她说一生的最大愿望就是能穿上料子做的衣服。安葬她时，副连长轩辉把自己舍不得穿的料子上衣穿在肖梅英身上。

紧随其后，又有两个学兵死于洪水。这对十六、七岁的女孩子是巨大的震动和刺激，她们情绪受挫，畏惧进洞。年长她们几岁又是副连长的轩辉责无旁贷地担起重整旗鼓的重任。她把世界名著讲给没有看过这些书的小妹妹们，把肚子里存的故事掏出来，让她们发笑，用诸葛亮“六出岐山”的故事鼓动她们坚忍不拨的精神。

毕竟是红旗下长大的青年人，一笑、一感染、一鼓动，马上又复旧年轻人的朝气和胆量。重新进洞不仅打得快，还打得巧，月成洞创全营最高纪录，获连队集体三等功。

学兵26连奋战在2000米的沙沟隧道内。

为了抢进度，男学兵创造了每班放两次炮的方法。这就决定了女学兵必须伴着第二次风枪的轰鸣，扒第一次爆破炸出的石渣。风枪钻出的粉雾，石渣扬起灰尘，震耳欲聋的吼叫，呛得、吵得女学兵头晕恶心，呕吐不止，实在受不了了，跑出洞透透气再干，然后再吐、再出去、再回来干。恶性循环一个工班，人像抽了脊梁骨，瘫软如泥。晚上又奇怪的出痱子，愈抓愈多，只有用梳子刮，用南瓜皮搓。

但与上厕所相比，这些就微不足道了。隧道进入千米之后，上厕所要走一里长的山洞，再翻到山后无人处，实在难为了她们。她们只有憋着，痛苦得原地扭秧歌。这一动作传染更多的人想上厕所。但活又不允许停，只有咬牙坚持，坚持不住的就尿在裤子上，事后又往自己身上泼水以做掩护。工间休息时，女学兵第一个念头就是立即出洞。朦胧中相互结伴，有人竟拉住一个铁道兵战士，战士惬意极了，故装糊涂，搂着女学兵向外走。到了光明处，众目睽睽之下，女学兵羞得无地自容。

险情更是层出不穷。每每这时，女学兵都是争先恐后，那些不善言谈的老实人多被挤到后头，没有机会挺身而出，为此崔淑凤急得放声大哭。大家这才理解老实人的心情，才意识到不能只顾自己，纷纷让开，请崔淑凤先进。崔淑凤就像立功受奖一样光荣，第一次昂头挺胸走在了前列。

崔淑凤与伙伴及一个班的铁道兵刚接近险区，身后的碎石就塌下来了，顿时空气稀薄，一片黑暗。沒见过这种情景的崔淑凤开始有些紧张，后来觉着这也许是老天给她一次立功的机会，就十分坦然地与战士们冒死打开缺口。她用两只手拼命地挖呀、扒呀，要把失去的都补回来。直到指甲掉了，手磨破了，才和战友们挖出一个小洞。她拼尽最后一点力气钻出去，晕倒在地。醒来后，崔淑凤发现铁道兵班长不在洞外，她摇醒一个战友，转身返回洞里，把奄奄一息的班长抬出来……

47团学兵8连是襄渝铁路全线最特殊的一个连队，她们组成的女子电瓶车班英姿飒爽，威振四方。

电瓶车是当时先进的洞内运输设备，女学兵能驾驶它够神气了，但风险也时刻伴随着她们。此车马力大，速度快，平道开动还好驾驭，出洞后就得冲上悬空旳轨道，使石渣刚好倒进沟里，掌握不好就会坠入山下，导致车毁人亡。女电瓶车班负责的蜀河隧道外还是一个上坡，更得加大马力，增加风险。那天，张秀兰担任司机，她推着十多辆斗车驶出隧道，接近斜坡时，她加足马力，使劲向上冲，到了悬空处，她未及时减速，巨大的惯性使斗车摔出轨道，挂在沟边，紧接着，连在一起的第二辆、第三辆斗车也跟着向下滚。她紧急刹闸，但车仍向前滑行，第四辆也掉下去，第五辆已经悬空。若不赶紧跳车，张秀兰必将随车葬身深谷。她顾不得想什么了，本能地跳下来。

这是违反“人在车在”的规定啊！指导员发令电瓶车班全体人员跑步前来开会。指导员沉着脸，张秀兰低着头，会场的气氛格外紧张。

“大家谈一谈，张秀兰今天的行为对不对？”

大家面面相觑，不知说什么好。

指导员一脸不快，大发雷霆：“为什么不说话？成立电瓶车班时，我宣布的纪律忘了？反复讲人在车在，张秀兰为什么还要跳车？你们说这是什么行为？”

电瓶车班班长于庆华快人快语，直抒己见：“张秀兰把车摔下去不对，但保护生命是可以原谅的。”

指导员趁势大讲革命理论和英雄故事，讲学兵来三线就是练思想、学政治，就是随时准备牺牲自己的生命。

这些观点确实把女孩子们镇住了。她们都知道当时的政治绝对压倒一切，高于人的生命，即使你干活再卖力，违反指导员所说的政治，就是徒劳，甚至被扣上种种罪名。在这种处境下，她们只有违心地对张秀兰展开了批评……

当范春梅驾驶电瓶车来到装渣地点时，洞顶出现塌方迹象，担任调度的铁道兵战士连信号都顾不上显示就临阵脱逃了，使一块大石头砸向范春梅，幸亏范春梅个头低，她头上的车篷档住石头，才死里逃生。排长于庆华得知后，决定停运，与这个战士所在连队说个明白。这个连长根本没把女孩子放在眼里，他强行命令开车。于庆华据理争辩：“不把学兵的命当回事，我们怎么干？”

“哪你们想怎么样？”连长没想到这丫头这么厉害，口气软了。

“处分那个战士，公开向我们道歉。”

连长做不了主，向营长汇报。

营长通情达理，完全同意学兵的要求，并亲自到女学兵连慰问、道歉。

从此，谁都对女电瓶车班刮目相看。她们在宽松愉快的环境里干得更欢实。

意味深长的是，这个班的学兵此后大多成为中国第一代女电力机车司机。

四

更令人惊叹的是，当年女学兵还登高修桥，成为世界建桥史上第一代女桥工。

53团女学兵3连首先获此殊荣，她们参与建造了全线排行第三的月河大桥。

此桥长352米，高73米，桥墩浇铸采用当时全国最先进的空心薄壁技术。铁道兵11师投入了最精锐的兵力。

住在大桥工地附近的53团女学兵3连看着眼热，她们饱蘸激情写了一份要求修筑大桥的请战书。一位修了三十多年大桥的铁道兵首长从没见过娘子军修桥，他料定这些女孩子是一时心血来潮，没有批准。她们又呈上一份请战书，结果照旧。于是第三份、第四份接踵递上。首长不得不正视了，便在他的修桥生涯中第一次批准了女孩子上桥。

除技术活外，女学兵承担了修桥的全部工序。灌浆所用的水泥、沙石是她们一车车送进搅拌机。那活儿极其紧张，必须一口气顺着45度的斜坡把沙石推到上料口。女孩子劲儿小，她们就用胸顶、用肩扛，用吃奶的力气拼，几十车下来，热汗畅流。搅拌机工作时，停止运料，山谷的寒风一吹，汗水结成了冰，冻得她们浑身打颤，干活了又是一身汗。如此循环。即使铁打的人也得趴下。

灰浆由一个料桶送到高空施工处。哪有吊车呀，全靠学兵拉着绳子以杠杆作用准确无误地送到位。这任务“照顾”给“蚂蚱”班长李美贤带领的一群“小不点儿”，人称“蚂蚱班”。

“蚂蚱班”一上阵，就决心用行动洗掉这个不中听的名儿。她们团结一致，情绪饱满，稳稳当当地把灰浆吊到预定位置，拉绳子的动作漂亮潇洒，并降料桶如行云流水。时间长了，“蚂蚱”的弱点就暴露无遗，不是料桶晃荡，就是料桶把人带起来荡秋千。这时，她们真成了蚂蚱，叽里哇啦乱叫，引来全工地的笑声。

6号桥墩位于月河岸的半山上，所用的灰浆由卷扬机从下向上运。当时临近雨季，大家全都在抢进度，工作中难免出乱。一次，卷扬机向上拉斗车时，被山坡上的杂物阻挡，无法前行。排长雷恵珍立即下去排除，当她抓住缆绳，没料想这上面漏电，她像被人猛击一掌，本能地靠住斗车。啊，也有电！她被紧紧地吸住，缩成一团。开卷扬机的人见状，立刻拉掉电闸，又把雷会珍摔向山下。山下的桥墩正打基础，竖起钢筋她把利剑，若掉进去就是万剑穿心啊！雷会珍是个酷爱生活的人，尽管这里很苦，但她的日记本里都是美好的纪录和浪漫的诗句，昨天夜里她还为女桥工写了一首诗呢：“塔顶红旗迎风飘，众人汇成跃进潮，月河水上歌一曲，赞扬姑娘修大桥。”她要为这壮美的生活活着，她要亲眼看见浓缩着她们血汗的大桥建成。大家都希望她活着！一位铁道兵战士飞快地爬上坡，紧紧地抓住雷会珍的脚。但她滚动的惯性太大，鞋脱落了，人继续向下滚。好在刚才一碰撞，改变了雷会珍下去的方向，她避开钢筋，落在沙滩上。

当晚，雷会珍的日记里不是惊吓后的哀叹，而是幽默的调侃：

……怕是怕了点儿，但在众目暌暌之下做一次英雄是值得的，而且，那种感觉真像在要跳伞……

浇铸桥墩的模型板用14组丝杠向上搅动。这项工作由14名高个子女学兵担任，每人一组，如驾驶一个千斤顶。随着哨音，她们有节奏地前后搅动。拉，整个身子向后退；推，头仰、胸顶、脚蹬。那形象在蓝天的衬托下，真像一群年轻的水手在大海里荡桨。

捣固是最辛苦的工序。纤秀的脚穿着长筒胶鞋往灰奖里一站，先把不整的灰浆抹平，再手持捣固棒不停地戳弄。巨大的震动使她们眼冒金星，浑身苏软，飞溅的灰浆凝固了她们的头发，腐蚀了她们的脸颊，灌进脖子，布满全身。浇铸不能停，捣固连轴转，工间吃饭轮换，10分钟内要上下70米的桥墩，女孩子只能狼吞虎咽了。

安装桥架极其壮观，先把钢梁在与桥墩平行的山上焊接好，再用大型卷扬机向桥面牵引。女学兵手持钢管，负责钢梁滚动。当嘹亮的哨音响起，几台卷扬机起工作，女学兵前后跑动，抽穿钢管，气势恢弘博大。

给桥梁刷漆则是另一番情景。70米高的桥面悬在空中，两边的防护架已经拆除，向下望去，天旋地转。这工作偏偏交给了尚秀玲。她曾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娇小姐，尽管在大熔炉里修炼了一番，但怯懦胆小的天性难改。她站在桥上，不敢左顾右盼，只把眼睛呆呆地望着前方。前方山头上就站着她的战友，她们期待的目光似乎在说：秀玲啊，就看你这一关了，这一关拿下来，大桥就划上了完满的句号，我们女桥工的名字就会载入史册。尚秀玲顿时来了胆量，她英姿勃勃地挥起板刷，一笔一划地涂起来。啊，那鲜亮的油漆是纯洁的血，是青春凝成的诗句：

山鹰围咱转，彩云脚下飘；

我们女桥工，鸟瞰群山笑。

五

与此同时，53团女学兵19连威风凛凛地杀上了花园沟大桥。

此桥夹于两座隧道之间，是安康市的门户，铁道兵53团极为重视，派精锐部队主攻。所以，当女学兵提出建桥的要求时，团长坚决不同意。后来禁不住女孩子的软缠硬磨，团长才松了口：

“那就和民工打配合吧。” “不行，我们独自干！”姑娘们异口同声地说。

团长没料到这个以上海姑娘为主体的女子连还有股杨门女将的威风，能答应你们上桥已是破例，竟然得寸进尺。他真想教训教训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孩子，但这个在战火中出生入死的老军人就喜欢这种性格，也希望把这些孩子训练成钢铁战士。他便改了一副面孔，严肃又不无爱怜地说：

“独自干也行，但你们得给我三个月拿下这座桥墩，误了工，提着脑袋见我！”

军中无戏言！既然在这么大工程上夸了海口就不是小孩子过家家，更不能凭一时冲动，得有科学的办法和合格的体能。为此，女学兵们专门到大桥工地上“侦查”，了解每个工序的内容，并进行了一次别开生面的体能检验。

她们挨墙搭一架梯子，让每个人迅速跑上，在墙上快步走一个来回。结果有的较稳当，有的人晕头转向。总体看来，一排和三排的学兵身体素质较好。于是，连里决定一、三排担任建桥主力，另外两个排附属。当晚连长就与各排排长商量三个月竖起桥墩的实施方案。散会时，连长严肃地说：“误了工，咱们一起割脑袋！”

大战在冰天雪地里开始了。

这座桥尽管不跨江越河，但在坚硬的岩石上挖基依然困难重重，又逢严冬，石头冻得像铁，一洋镐下去仅是一个白点，钢钎撬又沒有缝隙。出师不利，学兵情绪受挫。

干部们紧急商量对策。不能爆破，没有风枪，总得有制服石头的工具吧。向铁道兵伸手求援不是学兵的性格，她们决定自制。

生起熊熊炉火，把现有的长钢纤打成能撬开石缝的各种钢錾或钢铲，有尖的、扁的、弯钩的。形状多样，五花八门，这本身就是一种创造，一个了不起的工程。

先用尖的砸开一条缝隙，再用扁的撬动，确实大见成效。口子开了，下来的活就好干，学兵又舍得使力气，一个工班挖出一米深。

学兵情绪大涨，进入工地就脱掉棉衣，仅穿一件衬衣挥镐如飞，桥基迅速地扩大，她们的热汗豆粒般地滚动。不一会儿双手就磨出血泡，把手套牢牢地粘住脱不下来。只有休息片刻。浑身的汗水经寒风一吹，很快冻成冰，硬邦邦地贴在身上，如套张铁皮；头发也凝成块，敲着能发出声响。她们立即投入新一轮战斗，用热汗消融身上的冰块。

桥基挖深后，坑内的沙石就要顺着30公分宽的木板挑上来，尽管木板上布满扒钉，落血和霜冻依然使它十分光滑，走在上面沒有几个不摔跤的，摔倒了爬起来继续挑。姑娘们便在鞋上捆满麻绳，小跑着上下穿梭，绝不耽误一分一秒。

冬季粮食运输困难，如此繁重的体力劳动，每人每天仅有一个细粮馒头，其余的全是玉米面蒸的发糕，送到工地上都成了石头，咬一口要费很大的力气。但它丝毫没有影响学兵的干劲，两个桥基之间展开热烈的竞赛，你一天一米，我就一米五，第二天后进的又拼命赶上来，达到两米。仅仅10天，四个10米深的桥基全部告罄。

但老天并没有给姑娘们庆贺的脸色，偏偏在这一年早降雨水，刚刚开春就是一场暴雨，把女学兵住的茅棚全部冲塌。她们仅抢出一床被子，逃到山顶避难。此时此刻，她们不是哭天喊地，而是相互依偎、相互鼓励，但雨后来到工地，她们却泪如雨下。用全部辛劳挖出的桥基已被泥水、乱石、树根填满。她们趴在地上，哭声振天动地……

哭够了，她们又噙着泪水把所有的填塞物掏净，恢复一个完美的桥基。

她们是一批脚踏实地，说到做到的女孩子，决心三个月完成桥墩任务，一天都不能多，计划每天进展5米的高度，一分一寸也不能少！为此，一排长李娜、排副候代会分别到铁道兵的工地“侦察”，摸清他们的进度。自己快了，她们立即通报喜讯，大伙欢呼雀跃，劲头更足；自己慢了，她俩悄悄装在心里，决不影响军心，紧盯着浇铸场面看个究竟：为什么水泥凝固这么慢？慢的原因是什么呢？她们又去“侦察”，但民工的桥墩早有防范，使她们难有收获。还是铁道兵偏爱学兵，悄悄地向她们暗授技艺：加凝固剂。女学兵试，果然见效，进度比原先加快了近一倍。

桥墩日益增高，上下专设了阶梯，但姑娘们为了快，都沿着脚手架攀登，在没有防护网的空中自由穿梭，俨然一支女“飞虎队”。按部就班的民工远远望去，只能望洋兴叹了。

这样的娘子军怎能不领先对手，取得全工地第一！三个月筑起4座桥墩，几乎占整个大桥一半的工程量。她们不用给团长送脑袋了，送去的是一首激情洋溢的诗：

春来呈春貌，姑娘架大桥；

登高展胸怀，一览众山小。

未完待续

原载：新华网 英雄铁道兵号 2020-09-09 阅读量6218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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