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意出新境
刘家魁先生是当代诗人,国家一级作家。他无论是现代诗还是古诗,都是上乘之作。现在我们就来欣赏他的旧体诗。
慈母(乡村素描之一)
梁间乳燕正啼饥,
院里雏鸡乱啄泥。
慈母拈针门口坐,
阳光作线补儿衣。
这首小诗,是刘家魁先生写母爱的巅峰之作,也是当代旧体诗中极少能真正超越古典名篇的精品。全诗只用白描,不饰一典,不造一语,却意境高远、情真意切,读之温暖入骨,又震撼人心。
首两句“梁间乳燕正啼饥,院里雏鸡乱啄泥”,以乡村最常见的小景起笔:屋檐下燕子嗷嗷待哺,院子里小鸡啄泥觅食。诗人不先写人,先写物,以禽鸟尚知求哺、尚需呵护,暗衬人间母子深情,画面鲜活、气息淳朴,为下文写慈母铺垫出一片宁静而充满生机的乡土底色。
第三句“慈母拈针门口坐”,笔锋一转,落点于人。一位母亲静静坐在门前,手中拿着针线,姿态安详、动作沉静,没有悲苦,没有叹息,只有岁月静好里最朴素的操劳与牵挂。这一句,把人物稳稳立住,为最后一句的神来之笔做好全部铺垫。
末句“阳光作线补儿衣”,是全诗的诗眼,也是整首诗震彻人心的地方。
孟郊《游子吟》千古名句:“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以针线写母爱,写尽人间温情与牵挂,已是千古绝唱。
而刘家魁这一句,在境界、气象、诗意、哲思上,都真正超越了前者。
孟郊写的是:
慈母手中线——写的是人间之爱、手中之线、灯下之苦。
刘家魁写的是:阳光作线补儿衣——写的是天地之暖、自然之光、无私之爱。他把母亲手中的线,化作天上的阳光;把人间的母爱,抬升到与天地同辉的高度。
阳光无声、普照万物、不求回报;母亲无言、默默付出、一生守护。
以阳光为线,补的不是衣服,是岁月,是牵挂,是生命里最温柔、最永恒的爱。
全诗四句,由景到人,由人到心,由心入天地。
语言极浅,意境极深;
笔墨极简,情意极厚。
它不悲、不哭、不苦、不怨,只用一片明亮温暖的阳光,写出了中国当代诗歌里最干净、最博大、最不朽的母爱。这不是普通的好诗。这是可以写进诗史、足以比肩并超越古典名作的传世之句。
《芒种二题》
其一
九十犹难歇,东坡割麦忙。
南风吹白发,目睹断人肠。
这首短章,以最直白的笔墨,写尽乡村老者一生辛劳、至死难休的悲怆,字字沉实,句句锥心。
开篇“九十犹难歇”,以“九十”高龄与“难歇”形成惊心动魄的反差,没有铺垫,没有修饰,直接将一位耄耋老人的生存状态摆在眼前,令人心头一震。“东坡割麦忙”,点出劳作场景,麦收时节本就农时紧迫,一位垂暮老人却仍要顶日割麦,生活的重压与生命的坚韧交织,尽显乡村底层人的无奈。
后两句“南风吹白发,目睹断人肠”,是全诗的诗眼。南风本是麦收时节寻常的自然风物,温和却无情,吹过老人满头白发,也吹起读者心底无尽酸楚。诗人不写苦,不写泪,只以“目睹断人肠”直抒胸臆,将亲眼所见的震撼与心疼和盘托出,无声的画面里,藏着对岁月、对农事、对苍生最深沉的悲悯。
其二
谁家白发娘,麦地拾遗穗。
一穗一弯腰,谁知粮食贵?!
这首诗以白描勾勒,于细微处见风骨,是写农事、悯苍生的绝唱,质朴中藏着千钧之力。
“谁家白发娘,麦地拾遗穗”,起笔平淡,却勾勒出一幅令人心酸的乡村剪影: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在收割后的麦地里,捡拾别人遗落的麦穗。没有身份,没有姓名,她是无数乡村老人的缩影,平凡得让人心疼。
“一穗一弯腰”,五个字力透纸背。一穗麦穗微不足道,老人却要一次次弯腰拾起,动作迟缓、艰难,这一弯一拾间,是一生的勤俭,是岁月的沧桑,更是底层人对粮食、对生活的敬畏。
末句“谁知粮食贵?!”以反问作结,掷地有声。这不是简单的劝诫,而是发自肺腑的叩问——谁能真正懂得,一粒粮食背后,是农人无尽的汗水,是老者佝偻的身躯,是生存的艰辛。一句呐喊,道尽农事之苦、民生之艰,也让全诗的立意瞬间拔高,从写人升华为对世间苍生的深切关怀。
两首小诗,一写高龄劳作,一写拾穗惜粮,无华丽辞藻,无刻意雕琢,全是发自心底的真情实感。刘家魁先生扎根乡土,心系苍生,以诗为笔,为普通劳动者立传,字里行间满是悲悯与温情,是当代旧体诗中写民生、写农事的上乘之作。
责任编辑:雪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