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米芾字，悟半生心

作者：张良碧

       一方砚台，一管狼毫，一池清水，一卷素笺。书法，从来不止是线条的艺术，更是中国人刻在骨血里的哲学修行。一撇一捺藏天地，一字一篇见心性，在墨色浓淡、笔锋转折、章法疏密之间，藏着字如其人的品格，也灌注着做人做事的气度。闲来临帖，我最偏爱米芾的字。

        米芾写字，最讲究一个 “势”。此势何来？积于功底，生于心境。所谓笔势、体势、气势，从非凭空而来，皆是扎实基本功之上，方能舒展的自由挥洒。笔势如剑势，起落有锋；体势如身法，转折有度；气势如神采，气韵自生。这般境界，恰似深浸武学世家，日久熏陶，终达心手合一、以意驭笔的得道之境。

        他下笔利落，不拖泥带水，起承转合，一气呵成，字里字外皆是饱满精气神。这像极了人生：做事要果断，看准便落笔，不犹豫、不徘徊、少瞻前顾后，方能把日子过得利落通透。史传宋徽宗曾邀米芾御前挥毫，他一见御案上的端砚，便心生喜爱，暗寻索砚之法。于是他抖擞精神，步韵作诗，继而笔走龙蛇，一气写成长卷。徽宗观之，赞叹不已。米芾见龙颜大悦，当即进言：“此砚已为臣所用，恳请陛下赐我。” 徽宗见其痴爱，欣然应允。米芾大喜过望，抱着砚台手舞足蹈，疾步而去，任凭残墨溅湿衣袍，也全然不顾，一派天真烂漫。这便是世人所称的 “米癫”，率性赤诚，可爱至极。

        米芾作书，不泥古法，敢破敢立。他遍学诸家，却不照搬临摹，终自成一格，创出独步天下的 “米体”。宋徽宗极赏其字，常邀他挥毫。一次，徽宗让他品评当世书家，米芾直言：蔡京不得笔法，黄庭坚是描字，苏轼乃画字。徽宗又问：“那你的字如何？” 他朗声一笑，自谓 “刷字”，看似自谦，实则尽显运笔自如、痛快淋漓的底气。

        这一 “刷” 字，也道尽人生。做人，亦不可一味模仿，亦步亦趋。可以学习他人之长，却不可丢失自己本心；可以接纳世间万象，却不可迷失本真自我。不盲从，不迎合，在规矩中立住本事，在世俗中守住本心，活出自在风骨，方是最好的活法。

        米芾之字，险绝中见安稳，初看歪歪斜斜、随性挥洒，细品则字字立得住、笔笔站得稳，奇正相生，收放自如。他本是性情复杂之人，率真又内敛，狂放又谦和，坦荡亦有城府。世人说他颠狂，或许是刻意为之，借几分疯癫挣脱世俗礼教，给自己留一片自在天地。为人如此，为官如此，于书法一道，更将这份真性情写到了极致，成就一生卓绝。

        临帖日久，我也渐渐懂得，生活亦是如此。不必事事端着、处处紧绷，不必强求四平八稳，不妨活得自在一点、率真一点，保留自己的棱角与个性。但洒脱不是放纵，自在更非无度，心中有分寸，脚下有根基，纵使姿态从容不羁，内核始终沉稳坚定，方能行稳致远，久立不倒。

临米芾字，悟半生心。一笔一画，写的是字，修的是心，守的是人生。

【作者简介】

        张良碧，男，大学本科学历，中学语文高级教师，曾在国家级刊物发表散文，教学论文多篇，2005年获《中国教育》第五期论文评选一等奖。近年来，从事诗歌，散文创作，获全国诗词"古韵流芳文学奖"大赛"优秀奖"，获当代文艺"月满中秋，情系华夏"征文大赛"三等奖"，获"当代书画家"大赛"三等奖"，荣获"当代优秀书画家"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