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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山脚下的年轮
——段屯垦戍边的家族往事
樊卫东
今年是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成立72周年,也是我岳父家与这片边疆土地结缘的第60个年头。岳父原籍武安柳河乡长享村,是苏姓烈士的后代。因太岳父、太岳母寡居无子,他便过继到涉县木井乡西豆庄的太岳父赵长河家,成了赵家的儿郎。

1965年元月20日,在某军区4653部队567团服役的岳父即将退伍。四位同乡战友合影留念,在那个年代,四寸彩色照片已是珍贵的纪念。26岁的岳父,正值人生最好的年华,恰逢党和国家号召退伍军人到边疆屯垦戍边,他毅然响应。彼时,新婚不久的岳母正用浆好的棉线纺布,维系着全家的穿衣用度,岳父此次归家终究是短暂停留,最终还是告别妻儿,岳母则留在家中帮姥姥纺线织布。
不久后,岳父随着大批复转军人队伍,有建制、有组织地开赴天山北麓的吉木萨尔,进驻万山丛中的垦荒戍边农场——“东三台团场”。该农场地处吉木萨尔县三台镇,清代曾在此设立东疆第三个军台,自古便是丝绸之路北道的屯垦要地,早在清代便已展开官屯边田开发,有着深厚的农耕历史底蕴。
1966年,岳母康小娥也追随丈夫,来到东三台团农场工作。我曾见过岳母当年留着齐耳短发、佩戴工作证的照片,也见过她那本泛黄的工作证。后来,岳父岳母常给我们讲述屯垦戍边岁月的酸甜苦辣,讲述千里思亲、难以割舍的乡愁之苦。

虽远离爹娘,但身为长女的岳母,自小便锤炼出不怕吃苦、永不服输的坚强个性,很快便适应了军旅般的农场生活。
随着大舅哥的呱呱坠地,岳父、岳母在天山脚下迎来了第一个孩子。这是个男孩,起名“红江”——大概是取“一颗红心永葆祖国大好江山”之意。孩子满月后,岳母面临着两难选择:放弃工作抚养孩子,或是放弃陪伴保全工作。思量再三,她最终决定把孩子托付给太岳父、太岳母抚养,自己继续在农场工作。儿行千里母担忧,何况大舅哥还是襁褓中刚断奶的婴孩?天山脚下的农场里,总有一个母亲在夜深人静时面向东方,思念着她的第一个孩子,牵挂着他的冬暖夏凉,惦念着他是否吃饱喝足……
1969年,根据国务院、中央军委的统一部署,新疆军区生产建设兵团对全疆农牧团场番号进行标准化整编,“东三台团场”正式被授予新疆军区生产建设兵团农业建设第六师一〇七团番号,团部固定在吉木萨尔县三台镇。这一时期,一〇七团全面执行兵团“屯垦戍边”使命,开展大规模开荒造田、水利工程建设,重点发展粮油种植、畜牧养殖,同时承担起边防维稳、区域治理的任务;接收了大批复转军人、内地支边青年、城市知识青年,建立了完整的团场机关、生产队、后勤等保障体系,成为天山北麓、准噶尔盆地东缘重要的军垦生产基地。
岳父、岳母的三个女儿——红梅、红香、改香,相继诞生在祖国边疆的农六师一〇七团驻地。三个女儿的名字,似乎都带着浓郁的边疆戍边气息,仿佛还藏着天山脚下的美丽传说。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远在家乡的太岳父不幸去世,撇下太岳母孤苦伶仃、无人照顾。太岳母本就有眼疾,得知噩耗后身体更是日渐衰弱。岳父岳母央求太岳母到新疆农场生活,以便尽孝,可老人越老越怕离乡别土,死活不肯离开家乡。万般无奈之下,岳父岳母毅然带着三个幼小的女儿,告别了几千里外的军垦营房,回到家乡赡养老人。从此,岳父、岳母永远离开了耕耘过的天山脚下的边疆土地,成了冀南山区一对地地道道的农民。
2008年,命运多舛、历经几多坎坷的岳父撒手西去。一生坚强的岳母为了不拖累儿女,选择外出打工:她在八里碑停车场做过饭,在符山铁矿采矿队掌过勺,在涉县城里做过保姆,悉心侍候雇主的饮食起居,从未向儿女开口要过一分一厘钱。
2013年冬天,大舅哥身患重病。岳母在打工之余,赶赴医院伺候儿子。得知儿子手头紧,她便偷偷拿出自己舍不得花的打工工资,为儿子垫付医疗费。在她的心里,对唯一的儿子充满愧疚——从小没有好好抚养过他。尽管姥爷、姥姥、姨姨、舅舅们都待大舅哥很好,但岳母自始至终觉得亏欠了他:“唯一的儿子!至少吃娘奶的时间,没有其他几个闺女长。”她宁肯打闺女、骂女婿,也舍不得大声嚷嚷自己的亲儿子。更何况儿子如今身患重病,因此她不但倾尽自己的打工积蓄,还动员三个女儿筹钱,只为给她的亲儿子续命。
2013年冬天,大舅哥进入河南省新乡市长垣县宏力医院做心脏手术,手术相当成功。年前,我们驱车数百公里,从医院接大舅哥回家过年。岳母露出了许久未见的笑容,一家人欢天喜地,度过了一个愉快的新年。春节后,大舅哥恢复得相当不错,所有人都以为,灾难已经过去。
可一入冬,农村取暖条件简陋,加上大舅哥没有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依旧外出干木匠活计,旧病再度复发。看着唯一的儿子眼中祈求再去新乡长垣宏力医院的目光,为了满足儿子的心愿,老母亲强忍着对千里之外求医的无奈,再次带着儿子远赴河南省新乡市长垣县宏力医院,做最后的努力……
可惜天不遂人愿,终究难抵病体的孱弱。2014年12月5日,大舅哥客死他乡。最终,只有他白发苍苍的老母亲,经历了这世上最悲痛的事——白发人送黑发人。更何况,儿子就逝在她的怀抱里,彼时身边没有任何一个亲人……
带着巨大的悲痛,老岳母拨通了我们的电话,告知了噩耗。在等待我们赶来的日子里,一字不识的老岳母,在这家三甲医院里,强压着内心的崩溃,独自前往院方办理各项手续,守着儿子的遗体,直勾勾地等着千里之外的我们……

在滴水成冰的日子里,我们怀着万分悲痛的心情,安葬了大舅哥。那个冬天格外寒冷,就在那个冬天,我那身患绝症的娘亲,也强撑着身体,参加了吊唁和殡葬的全过程。不到一年,生我养我的母亲,也溘然长逝……
庚午年,岳母已是八十周岁的耄耋老人,常自叹:“我少有力抗忧之志,什么单位还敢雇佣八十周岁的老人?”孤身度日的她,或许也在回想,自己当年的仁义之举是否值得。作为儿女,我们心中清楚:此时不尽孝,更待何时?
今日上午,老岳母打来电话,问我能否打听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农六师一〇七团的详细地址和联系方式。我抱着试一试的想法,几经周折,终于打听清楚具体情况,并且联系上了现在的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六师红旗农场一〇七社区(三台南生活区)属地的师市统一政务服务便民热线。一位热心的女士悉心倾听了我的诉说,给予了积极回应。
总算对岳母嘱托的事情有了回音,也算是对逝去的老岳父的一个交代,更是向新中国建设时期,屯垦戍边的千千万万个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先辈们,致以一份迟来的回望。谨以此文为记!
作者创作手记
庚午年,岳母八十岁。看着她孤身度日,常嗟叹“我少有力抗忧之志,什么单位还敢雇佣八十周岁的老人?”,我心中五味杂陈。作为儿女,此时不尽孝,更待何时?今日上午,老岳母打来电话,让我打听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农六师一〇七团的地址与联系方式,这成了我追溯家族屯垦戍边往事的契机。
我的老岳父,是武安市柳河乡苏姓烈士的后代,因过继成为涉县木井乡西豆庄赵长河家的儿郎。1965年,他响应国家号召,告别新婚的妻子,远赴天山脚下的东三台团场,成为屯垦戍边大军中的一员。岳母康小娥,虽远离故土,却以坚韧的个性适应了边疆的军旅生活,用纺线织布维系全家生计,用舐犊之情牵挂着远方的儿子。他们的故事,不是孤立的个人选择,而是那个时代千千万万军垦人奉献与坚守的缩影。
从天山北麓的军垦营房,到冀南太行山区的农家小院;从岳父的毅然赴疆,到岳母晚年的辗转打工;从大舅哥的悲欢离合,到母亲的溘然长逝,家族的命运始终与国家的发展紧密相连。我写下这些文字,不仅是为了完成对老岳母、老岳父的交代,更是为了让这段被岁月尘封的家族记忆,成为屯垦戍边精神的鲜活注脚。
屯垦戍边,从来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它是岳父告别新婚妻子时的毅然转身,是岳母在家乡纺线时的默默坚守,是无数军垦人“献了青春献终身,献了终身献子孙”的无悔抉择。作为这段历史的亲历者后代,我有责任将这些故事记录下来,让更多人知道,在天山脚下,曾有这样一群人,用青春和热血,浇灌出边疆的绿洲;用生命和信仰,铸就了不朽的军垦精神。
谨以此文,献给我的岳母、岳父,献给所有屯垦戍边的先辈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