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王茂基,江西婺源人,字涵之,号云中逸鹤,毕业于江西广播电视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曾从事高中语文教学工作八年,后转行进入政府机关工作,现任区块链行业某商学院院长。系江西作家网特约作家、签约诗人。
婺源的花
文/王茂基
若说此前所见的婺源——那山、那水、那桥、那祠、那味——是一卷徐徐展开、墨色氤氲的宣纸长轴,那么此间的花,便是这轴画作上,最惊天动地的一笔。那不是点缀,不是余韵,而是季节猛然挥毫,将整片山川当作调色盘,一夜间泼洒出的宣言。它以色彩呐喊,以香气布道,宣告着这片看似沉静内敛的土地,内里蕴藏着何等原始而丰沛的生命力。
看花,须先登高,去那江岭。晨雾尚未散尽,你立于山巅,俯身望去,胸中的块垒,便一下子被那无边无际的明黄冲得烟消云散。那不是花园,是海,是瀑布,是光的洪流从山顶倾泻而下,淹没了所有梯田的等高线。那黄,是有层次的:向阳处是灼眼的金箔,背阴处是温润的蜜蜡,风过时,花浪翻滚,便成了千万片颤动的碎金。早起的农人牵着牛,在花田埂上缓缓移动,成了这金色汪洋里一叶沉默的舟。这黄,霸道却又不霸道,它只让你感到一种铺天盖地的、令人窒息的丰饶与喜悦。春日的魂灵,似乎都寄居在这一朵朵四瓣的小花里,以集体的力量,向阴郁了一冬的天空,发出最嘹亮的、关于生命与繁衍的赞美诗。
而江湾的梨花,则是另一番清绝的况味。它选择在村舍旁、溪水边,疏疏地开着。一树千花,皎洁如雪,却比雪更轻盈,更脆弱。花瓣薄得透明,风稍大些,便簌簌地落,落得人肩上、发上,也落了那黑瓦白墙一身。站在梨树下,花香是淡的,若有若无,像一声极清浅的叹息。可那白,白得那样认真,那样不染纤尘,衬着身后古老的马头墙,便有了宋人小令的意境——“梨花院落溶溶月”。这花,不争不抢,却以一身素缟,为这座千年古镇,披上了一袭最素雅也最哀矜的春衫,让你喧闹的心,也跟着静下来,凉下来。
颜色最烈的,当属卧龙谷、庆源、查平坦等地山谷中的野杜鹃,此地人唤作“映山红”。它不开在温柔乡,专挑陡峭的崖壁、嶙峋的石缝,一团团、一簇簇地爆出来。那红,不是胭脂红,不是朱砂红,而是带着血性的、不管不顾的火红。远远望去,仿佛青山碧树间燃起了野火,烧得半边天都带了暖意。那是一种野性的、带刺的美,拒绝被圈养,拒绝被驯化。它让你相信,这片土地的筋骨里,流的不是水墨,也是滚烫的血。
花事如潮,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当中云桃溪的桃花用尽最后一分气力,将花瓣付与流水,篁岭的樱花便接上了序曲。那樱,多是晚樱,花瓣重重叠叠,粉白中透着嫣红,开在青石阶旁,古树荫下,像一团团蓬松的、甜蜜的云。人从花树下走过,衣袂生香,连脚步都轻软了。而待到秋风起时,晓起的皇菊,便在田垄间灿然绽放。那不是零星的,是浩荡的,整齐的方阵。花朵硕大如钱,金灿灿的,在秋阳下闪着绸缎般的光泽。空气里弥漫着清苦而高远的菊香,那香气是醒脑的,仿佛能涤荡肺腑。村妇们挎着竹篮,在花田间采摘,那景象,便是一幅活生生的“采菊东篱下”,只是这悠然里,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属于秋收的富足与欢欣。
漫步在花海中,我常有一种奇异的感觉:这些花,仿佛是这片土地积攒了一整年的花语,终于找到了喷薄的出口。它们以色为言,以香为韵,诉说着冬的潜藏,春的萌动,夏的奔放,秋的沉淀。江岭的油菜花,诉说的是土地的慷慨与农事的希望;江湾的梨花,诉说的是文脉的清雅与时光的易逝;石门的杜鹃,诉说的是山野的倔强与生命的炽烈;篁岭的樱花与晓起的皇菊,则诉说着田园的诗意与收获的丰盈。一花一世界,一季一乾坤。花开花落间,一个完整的、呼吸着的婺源,才终于在我们面前,袒露了它全部轮回的奥秘与华彩。
夜色降临,花海隐入黑暗,香气却愈发幽微而固执。我忽然明白,这四时的花事,便是婺源写给天空与大地的,最斑斓也最深情的信笺。而我们这些匆匆的过客,何其有幸,能在此刻,成为这些信笺偶然的读者。当明日我们离去,青山依旧,碧水长流,而那片曾为我们怒放过的颜色,将沉入土中,化为来年更汹涌的春潮。这便是结束,也是开始;是告别,也是约定。花如此,婺源如此,这人间的美好邂逅,亦复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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