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朱海燕

博爱者的庭院

1999年2月28日，20世纪中国最具慈爱的一颗心脏停止了跳动。99岁的中国文坛祖母冰心与世长辞。

整个中国文坛都为之痛心。命运之神再给她几个月的时间，便会馈赠给中国文坛一份新世纪的喜礼。但是，生命的吝啬与无情，骤然变得不可抗拒。她走了，我们不得不和永远心爱的冰心告别。

出生于1900年10月5日的冰心，是中国当代文坛著名的女作家，她将330多万字的著作留给人间，她将博大的爱心留给了无数最需要帮助的弱者，她将崇尚民主、淡泊名利、嫉恶如仇的精神留给了这个民族，将稿费的大部分捐给了救助贫困失学儿童的希望工程，将大量的图书资料史册捐给了中国现代文学馆。

献出这一切之后，她无限深情地辞别即将结束的20世纪。前方，依稀可见的21世纪向她招手，她慢慢走去，隐身于那片霞光之中。

/冰心（1900年10月5日—1999年2月28日），女，原名谢婉莹，福建省福州市长乐区人，出生于福建福州隆普营。中国民主促进会成员，毕业于美国韦尔斯利学院。中国近现代诗人、作家、翻译家、社会活动家。笔名冰心取自诗句“一片冰心在玉壶”。/

一个永远的冰心在人们心中活着。我无缘相识冰心，但我却有幸参观过她的故居——福州街头那座绿树掩映的庭院。那是这个世界上少有的一座博爱的庭院！

福州我是常去的，离冰心逝世还有半个月，我就在福州，就在冰心居住过的那座小院里。说来遗憾，为寻找那座庭院，我费了不少口舌，跑了不少冤枉路，不知道多少人向我无奈地摇头。踏破铁鞋，总算找到了一条叫南后街的老街。那条街的澳门路上坐落着林则徐祠堂，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心想，寻不见冰心故居，拜访一下林则徐祠堂，也算对失落的心灵是一种安慰吧。

林则徐是中国近代史上放眼看世界的第一人，也是世界禁毒史上禁毒的第一人，而来此瞻仰者却廖寥无几。好在宽敞的展厅里还有位亭亭玉立的解说员。她对我说，你是外地游客吧，这条街很值得一看，沿南后街向北一路走去，街上还保存着一部分自唐宋以来就已经形成的坊巷，是福州这座历史文化名城的重要标志，其中，最为著名的是三坊七巷。

三坊七巷是南后街从北到南依次排列的10条坊巷的概称。三坊，是：衣锦坊、文儒坊、光禄坊；七巷，是：杨桥巷、郎官巷、安民巷、黄巷、塔巷、宫巷、吉庇巷。在这个街区内，坊巷纵横，石板铺地，白墙瓦屋，布局严谨；房屋精致，匠艺奇巧，集中体现了闽越古城的民居特色，被建筑界誉为规模庞大的明清古建筑博物馆。

我说，这些我都不看，我想看看冰心故居。

她微笑语我：沿此路向北，走到顶端，有一巷名曰杨桥巷，冰心故居就在那里。

我与那位小姐告别后，大步流星向杨桥巷奔去。街口，在绿树掩映中，见一雅致的庭院，门口有一售票老妇。我问：是冰心故居吗？老妇答：是林觉民故居。我又问：冰心故居在何处？她答：就在此处。

我感到惊讶！又重复一句：我问的是冰心故居？

她答：是呀，就在这里。

我有些不解：林觉民故居，怎么成了冰心故居呢？一个小小庭院，为何居住过两位杰出的人物。

从老妇简单的叙述中，我了解到其中的原委。

林觉民为辛亥革命黄花岗七十二烈士之一，其故居在福州南后街的杨桥巷口。这是一座旧式多院落的木结构建筑。故居坐西朝东，是福州传统民居。门头房，后改为万兴桶石店。门内前厅，是排列执事、停轿的场所。堂后有通道连接后进，道旁种翠竹多丛。后进大院厅堂是穿斗式木构架。面阔三间，前廊后堂，左右厢房，有回廊天井，后有左右披榭与小天井，有小门通紫藤书屋。西有书斋通后花厅。厅坐北朝南，有天井，种竹栽梅。厅旁一室，是林觉民夫妇居室。

/福州南后街杨桥巷口“冰心、林觉民 故居”。/

林觉民14岁进福建高等学堂，毕业后赴日本留学，投身民主革命，1911年回国约集福建同仁参加广州3月29日的广州起义，受伤被捕，直至从容就义，时年25岁。就义前3天，林觉民抱着一死的决心给妻子陈意映写了一封《与妻诀别书》，深为后世所景仰。

林觉民在别妻书中，对故居进行了无限深情的描写：回忆后街之屋，入门穿廊，过前后厅，又三四折；有小厅，厅旁一屋，为吾与汝双栖之所。初婚三四个月，适冬之望日后，窗外疏梅筛月影，依稀掩映，吾与汝并肩携手，低低切切，何事不语？何情不诉？

当我轻轻走进这个庭院，轻轻推开烈士居室的房门，轻轻地默读这封别妻书时，我的心与烈士的心不期而遇，默默对语。我深深感受到这个庭院的博大，这个庭院的力量，这个庭院里那永远荡漾的不息的爱的波涛……

林觉民在广州就义，恰逢其岳父陈元凯在广东做候补知县，他派人回福州报信。觉民的父母、妻子一家7口人，在官方公文未到达之前逃匿出走，免受了株连。父母走前，将房屋卖给了冰心的祖父谢子修。

林觉民（1887年—1911年）是中国近代民主革命者、黄花岗七十二烈士之一，以其在起义前夕写给妻子的绝笔信《与妻书》闻名于世‌。‌‌/

林觉民走了，小他15岁的冰心来了。

屋虽易主，但老屋爱的属性没有改变。

当冰心成为这所庭院的小主人的时候，林觉民这一光辉的形象对她的影响不可谓不大。林觉民别妻书中那种“常愿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于啼泣之余，亦以天下人为念，当亦乐牺牲吾身与汝身之福利，为天下人谋利也”的崇高精神，一直滋养着冰心成长，激励着冰心前进。她从林觉民那里学会了怎样爱她的祖国与人民。

关于这个庭院，冰心在《我的故乡》一文中这样写道：

1911年我回到福州。那时我们的家是住在福州城内南后街杨桥巷万兴桶石店后。这个住址，现在我写起来还非常地熟悉、亲切，因为自从我会写字起，我的父母时常督促我给祖父写信，信封也要我自己写。这所房子很大，住着我们大家庭的四房人。祖父和我们这一房，就住在大厅堂的两边，我们这边的前后房，住着我们一家6口，祖父的前、后房，只有他一个人，和满屋满架的书，那里成了我的乐园，我一得空就钻进去翻书看。我所看过的书，给我印象最深的是清袁枚的笔记小说《子不语》，还有我祖父的老友林纾老先生翻译的线装的法国名著《茶花女遗事》。这是我以后竭力搜求林译小说的开始，也可以说是我追求阅读西方文学作品的开始。

冰心的这处故居，有好几个院子，但它不像北方的四合院。在一排成一进屋子的前面，有一个长方形的天井，每个天井里都有一口井，这几乎是福州房子的特点。这所大房里，除了住人的以外，就是客厅和书房，几乎所有的厅堂和客室，书房的柱子上墙壁上都贴着或挂着书画。正房大厅的柱子上有红纸写的很长的对联。

冰心回忆，她还记得上联的未句是“江左风流推谢傅”，这又是对晋朝谢太傅攀龙附凤之作，她就不屑于记它。有些在她的记忆中并没有抹去。如她的伯叔父母居住的东院厅堂的楹联是：

海阔天高气象

风光月霁襟怀

又如西院客室楼上是她祖父自己写的楹联：

知足不知足

有为有弗为

这两幅对联，对冰心的思想教育极深。祖父自己写的更是到处可见。冰心记得在道南祠种花诗中有两句：

花花相对叶相当

红紫青蓝白绿黄

在西院紫藤书屋的过道里还有她外叔祖父杨维宝先生送给她祖父的一幅对联：

有才子如不羁马

知君身是后凋松

那几个字写得既圆润又有力，冰心非常喜爱。因为“不羁马”夸奖了他的侄婿，即冰心的父亲。“后凋松”，称赞了他的老友，即冰心的祖父。

冰心感谢这个庭院对她的滋润与熏陶。

/经典名著 冰心 著《繁星·春水》（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后来，虽然冰心作为文坛磐磐一老，才、德、寿并茂长磬，如山岳巨峰而立，巍峨凌云；如铁骨寒梅，迎风吐艳。但作为一个历尽沧桑的世纪老人，一生竟是如此的透明、清醒、睿智、温馨！环顾古今，不愧为罕见的奇迹，生命和艺术典型。无论她怎样卓越杰出，她的根依然深扎在福州这个庭院之中。

这个庭院是冰心博大爱心之源。冰心敢于爱，爱的是祖国与人民；她敢于恨，恨的是封建、专制、落后与庸俗。她主张民主、科学、进步、公正与正义。她提倡真善美，痛恨假恶丑。“世事沧桑心事定，胸中海岳梦中飞”。1924年，梁启超赠送冰心的这幅对联，映照出冰心的人格与境界。她虽然没有写过上百万字的长篇巨构，但她很博大。这博大，来自她思想的通透，心境的豁达，精神的自由，爱心的广博。晚年的冰心这样说过：终于到了很倦乏很平静的老年，但我的一颗爱祖国、爱人民的心永远是坚如金石的。

她一生都在享受自己对别人的爱。

她一直虔信，有了爱便有了一切。

她爱她的母亲，爱她的故乡，爱她的故居……

读冰心的《寄小读者》《两个家庭》等散文，不知为什么，她在福州的故居就呈现我眼前，尽管她一生有多处故居，但福州杨桥巷，那神奇的街道，那精雅的屋宇，那窗外的疏梅，那粉白的高墙，似乎在她的文中都能找到。她在《我的故乡》一文中，对自己的故居有生动的描述。冰心对家乡，对乡亲怀着深厚的感情，1995年，她看到家乡人民为她筹建冰心文学馆的蓝图时非常高兴，表示如果身体好，一定会回到福州来，回到杨桥巷那个精雅的庭院……

/冰心先生著《寄小读者》（作家出版社出版）/

冰心有一篇短小的散文，题目是《我的家在哪里》。她最早是以一个远行者的形象受到广大读者关注的，可真正算得上一个不知何处是他乡的放达之人了。然而，作为老人的冰心，在梦中每次都回到自己的家。她说，她是在寻找北京中剪子巷的那个家。难道她能拒绝在梦中不去寻找福州杨桥巷这个家吗？我想会的，杨桥巷的那个庭院，总是她少女时代的家啊，走了整整一个世纪的人怎能不回到她少年的原点，那样，她会永远地年轻起来。

冰心的生命已经结束，但对于一个把精神和情感全部投放于人间的人，谁能会说她完全离去了呢？她作为一个象征性的历史人物依旧伴随着我们。你看，在杨桥巷的庭院里，我们依然会感受到她那战士般的昂然与慈母般的温柔。

     朱海燕简介

朱海燕，安徽利辛人，1976年入伍，在铁道兵七师任战士、排长、副指导员、师政治部文化干事。

1983年调《铁道兵》报，1984年2月调《人民铁道》报任记者、首席记者、主任记者。1998年任《中国铁道建筑报》总编辑、社长兼总编辑，高级记者。2010年3月调铁道部工程管理中心任正局级副主任，专司铁路建设报告文学的写作。

第六届范长江新闻奖获奖者，是全国宣传系统“四个一批”人才，中国新闻出版界领军人物，中央直接掌握和联系的高级专家。八次获中国新闻奖，九十多次获省部级新闻一、二等奖，长篇报告文学《北方有战火》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出版各类作品集四十部，总字数2000万字。享受国务院津贴待遇，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编辑：乐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