媳妇的功劳
陈志宏
盛夏酷暑,万物都浸在黏稠的热气里,人也跟着倦怠慵懒,无心捧卷读书,无意把酒闲谈,更提不起气力铺陈长文。本已决意停笔歇息,可心底的话如鲠在喉,不吐不快,便索性写几行随笔小文,聊以抒怀,亦不伤身。妻子见我伏案,急声嗔怪:“徐士逢,你还要不要身子?这般大热天还动笔,是想熬坏自己吗?”
昨夜我还与她念叨,许是暑气熏蒸,头疼难耐。她细细叮嘱,少看书,少执笔,静心休养便会好转。而今我违背了她的心意,她的气恼里,全是藏不住的牵挂与心疼。我默然不语,待她午后小憩,又悄悄提笔写作。于我而言,文字早已是刻进骨血的瘾,如同酒瘾发作,不写便浑身不适,心神难安。
恰在此时,相识多年、小我两岁的徐梦圆妹妹,满心委屈地找到我,说决意与丈夫离婚。她叹道,操劳半生,只求晚年能得一份清净安稳,寻一位知冷知热的伴侣,过几日舒心日子,若不然,这辈子便算枉活一场。
梦圆的苦楚,我素来知晓。她的丈夫自退休后,终日游手好闲、挥霍度日,还恪守着“打倒媳妇揉倒面”的陈旧迂腐观念,对妻子百般苛待。四十年婚姻,梦圆包揽家中大小事务,里里外外独力支撑,硬生生将原本勤勉的丈夫,惯成了四体不勤的懒汉。如今孙子已步入中学,她却熬得身心俱疲,不仅要忍受无端的争吵,甚至遭遇家庭暴力与恶意猜忌,丈夫竟荒唐地污蔑她与我有私情。
作为干哥,我只能秉持劝和不劝分的初心,劝她顾念半世夫妻情分与儿孙绕膝的温情。可梦圆满眼悲凉,直言这份婚姻早已是煎熬。她满心羡慕地告诉我,羡慕的从不是我家的家境,而是我妻子能拥有这样温暖平和的生活。
听着她的感慨,我心中了然。世人皆赞我顾家知理,唯有我清楚,我能成为今日这般模样,全是妻子的功劳,是烟火岁月里,她一手雕琢,一手成全。
妻子早年经营个体生意,终日奔波劳碌,无暇顾及家事。生活的琐碎与责任,逼迫我扛起柴米油盐,学着操持家务,照料家人。儿子幼时,最偏爱我做的饭菜,放学归家,饥肠辘辘,我便生火煮一碗青菜素面,或是炸一碗猪油面鱼,配一碟涪陵榨菜,淋几滴香油,孩子总能吃得香甜满足,碗盘洁净。而妻子偶尔下厨,饭菜却总剩下大半,孩子直言难以下咽。久而久之,家中的一日三餐、大小家务,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我的肩上。
后来妻子开了一家24小时便利店,收入虽可观,却日夜操劳,身心俱疲,每每归家,都累得浑身酸痛,仿若骨架散架。我始终觉得,夫妻相守,贵在相知相惜,情分从不是斤斤计较的算计,而是心甘情愿的付出。一方多担待一分,一方多包容一寸,爱情与婚姻,才有了落地生根的温度。
经年累月,我习惯了包揽家中一切,妻子也渐渐少了操持家务的心思。她性子率直,偶尔会挑剔饭菜的咸淡、家务的粗细,甚至说出些伤人的话语。那些言语入耳,纵然满心委屈,我也不愿争执。男人与女人争一时口舌之快,本就是最无能的表现。我选择沉默退让,将鲁迅“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的哲思,活成了“一让百事安”的婚姻智慧。
日子久了,妻子便养成了随性的性子,见我看书、写作,总会唤我打理琐事,仿佛我闲下来,便是一种亏欠。她的强势,是被岁月与呵护滋养出的底气;我的包容,是烟火生活里打磨出的温柔。年少时,我从不信“男人征服天下,女人征服丈夫”,走过半世婚姻风雨,我才真正彻悟:这从不是征服,而是彼此成全。
婚姻本就是柴米油盐的琐碎,吵吵闹闹是家常,包容退让是深情。世人见我温和顾家,赞我为良人,可我深知,这所有的好,都源于妻子。是她的忙碌,逼我学会了担当;是她的率真,磨平了我的棱角;是这烟火人间的磕磕绊绊,让我读懂了婚姻最本真的意义。
一屋两人,三餐四季,半生相伴,风雨同舟。我能拥有这般安稳静好的岁月,能成为家人依靠的港湾,全是媳妇的功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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