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上的拓耕者》作者:齐鲁山人
老牛下岗了。
这消息在村子里传开时,老牛正卧在牛圈里,把下巴搁在木栏上,望着远方。远方有什么呢?它自己也不知道。从前它只望着眼前的那片田,从这头到那头,一趟一趟地走,走了二十年。
现在眼前也没有田了。
主人来送草料时,它不吃;主人来添水时,它不喝。它只是梗着脖子,喉咙里滚出一串含混的“哞——哞——”,那声音闷闷的,像远处的闷雷。
主人听懂了。主人叹了口气,第二天一早,解开了拴了它二十年的缰绳。
“你去吧,”主人说,“自己寻一块荒地去吧。”
老牛愣了一下,然后它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草屑,慢慢地走出牛圈。走了几步,它回头望了望主人,主人朝它挥挥手。它又望了望那间住了二十年的牛圈,圈门口还挂着半截没吃完的干草。
然后它撒开蹄子,跑了起来。
风从耳边呼呼地刮过,二十年没这样跑过了。它跑过村口的老槐树,跑过那条干涸的小河沟,跑过一片又一片它不曾耕种过的土地。那些土地上长着别人的庄稼,绿油油的,在风里沙沙地响。
它一直跑到太阳偏西,跑到四条腿都软了,才在一条真正的河边停下来。
河很宽,水很清,水草在水底悠悠地摇。河这边,是一片它从没见过的土地。
土地黑油油的,抓一把能攥出油来。泥土的气味混着水汽,腥腥的,甜甜的,直往鼻子里钻。老牛趴下去,把鼻子埋进土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土粒沾在它的鼻头上,凉丝丝的。
它的眼睛湿了。
那天夜里,老牛没有睡。它借着月光,把犁套在身上,弓起脊背,开始犁地。犁铧切开泥土的声音很轻,很细,像是什么东西在悄悄呼吸。月光照着翻起来的土块,黑亮黑亮的,像一河鳞片。
它犁了一夜,又犁了一夜,又犁了一夜。
种子撒下去的时候,天正下着一场细雨。老牛站在地头,看着雨丝落进新翻的土里,看着土把雨丝吸进去,看着那些看不见的种子在土底下悄悄地醒过来。
然后庄稼就长出来了。
先是一点一点的绿,绒毛似的;然后绿稠了,厚了,风一吹,一浪一浪地滚过去。接着不知从哪里飞来的野花种子也在田埂上开了花,红的,黄的,紫的,碎碎的,密密匝匝的。再接着鸟儿们也来了,叫的叫,跳的跳,有的还在田边的芦苇丛里做了窝。
老牛站在田中央,庄稼没过它的膝盖,没过它的肚子,一直长到它的下巴颏。风把叶子吹得擦在它的脸上,痒痒的。
它咧开嘴,笑了。
它低下头,把耳朵贴在土地上。它听见土底下窸窸窣窣的,那是根须在伸展,是嫩芽在顶土,是无数细小的生命在泥土的子宫里翻身、蹬腿、睁开眼睛。
生活是多么好啊。
老牛想起主人说过的那句话:自己去寻一块荒地吧。它现在懂了——荒地不是寻来的,是开出来的。每一块荒地底下,都藏着一片沃土;每一片沃土里头,都睡着一个春天。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老牛又套上了犁。前面还有一大片荒地,黑沉沉地卧在月光下。它弓起背,犁铧切开泥土,翻起一道道黑色的波浪。
它的身后,月光照着刚翻过的土地,亮闪闪的,像铺了一地碎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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