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牛和荒地》/布谷鸟
老牛阿力曾是村子里最勤快的劳力,可随着年岁增长,田埂上的活计渐渐被新来的铁家伙们接手。主人摸着它磨出厚茧的脖颈说:"阿力啊,你该歇歇了。"这一歇,便是整整三个月。
牛圈里的草料再精良,阿力也嚼不出滋味。它整日卧在干草堆上,蹄子无意识地刨着地面,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哞——哞——"。隔壁的公鸡打鸣,它嫌聒噪;屋檐下的燕子筑巢,它嫌碍眼。有回小孙子来喂苹果,它竟用犄角轻轻顶了下竹篮,吓得孩子哇哇大哭。
"这老东西怕是得了癔症。"主人对妻子叹气,却还是解开了系了十年的缰绳。阿力猛地站起,铁链撞在石槽上叮当作响。它试探着迈出牛圈,阳光刺得眼睛生疼,风里飘来青草与泥土的气息,它忽然打了个响鼻,四蹄轻快地踏上了乡间土路。
往东是成片的稻田,绿浪翻滚,可田埂上立着"机械耕作区"的铁牌;往西是果园,枝头缀满红果,却有牧犬冲它狂吠。阿力走得腿肚子发酸,蹄缝里嵌满了碎石子。正当它垂头丧气时,一阵湿润的风裹着水腥味扑面而来——河边的芦苇丛沙沙作响,露出一片开阔的滩涂。
这里的泥土泛着油亮的光泽,踩上去软绵绵的却不陷脚。阿力俯身嗅了嗅,草根腐烂的气息混着水藻的清香直钻鼻孔。它试着甩动尾巴扫开碎石,前蹄刚落下便惊起几只白鹭。原来这片河滩从未被人开垦过,蒲公英举着绒球跳舞,蚯蚓在泥土里拱出细小的隧道。
那天傍晚,阿力的眼角挂着两颗晶莹的泪珠。它想起年轻时第一次犁地的颤抖,想起秋收时麦垛堆成的金色城堡。此刻蹄尖触到松软土地的刹那,沉睡的记忆突然苏醒——这才是属于一头耕牛的生命之歌!
从此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总伴着阿力的哞叫升起。它的犄角磨秃了又长,皮毛沾满泥浆结成硬壳。第一年种下荞麦,金黄的花海引来蜜蜂嗡嗡;第二年栽上桃树苗,粉白的花瓣落在牛背上像落雪;第三年......滩涂上竟有了小小的池塘,蜻蜓点水时惊起的蝌蚪聚成流动的墨线。
最让阿力骄傲的是那只受伤的灰雀。去年暴雨冲垮了鸟巢,它用鼻子拱来干草搭窝,又衔来草药敷在小鸟翅膀上。如今灰雀带着孩子们在桃树上唱歌,歌声惊醒了沉睡的种子,更多嫩芽从泥土里探出头来。
秋风再次染黄芦苇时,主人带着孙子来看阿力。老人蹲下身抚摸牛角的刻痕:"当初赶你走是对的。"孩子把野花编成花环戴在阿力头上,花瓣蹭得它痒痒的。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老牛望着自己开垦的土地轻声哞叫——那声音不像叹息,倒像是大地深处的脉动。
暮色渐浓,最后一抹霞光掠过河面时,阿力看见泥土深处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闪烁。那是种子在发芽,是蚯蚓在松土,是所有蛰伏的生命在歌唱。它知道,只要蹄印还在延伸,希望就永远不会枯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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