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惊蛰听音
文/向荣
丙午年惊蛰,于萍乡北往南昌西的高铁上。
今日是惊蛰。“惊”是惊动、惊醒的意思,“蛰”嘛,我原以为是“执着”的“执”——那些执着于泥土里的小虫。后来查了才知,蛰者,藏也。虫子在土里藏着,藏了一整个冬天,忽然被春雷惊醒,于是伸个懒腰,钻出来看看这新天地。这样解释虽不如我原先想的有趣,却更近情理。不过,我私心还是喜欢自己那个“执着”的说法——你看那些虫,执着地等待,执着地苏醒,执着地开始新一年的生计,不正是天地间最朴素的道理么?
算起来,这个春节,我已是第三次往返于这条路了。第一次,从南昌回萍乡,陪老母过除夕;大年初三又赶回南昌——这是岳母九十二岁离开我们后定下的规矩,她老人家临走时嘱咐我们三家子要“互相关心、互相爱护、互相帮助,共同进步”,初三的团圆便成了一年一度的念想;初五再回萍乡,陪老母过初七,老家叫“上七大似年”;初九回南昌忙了几日,正月十三又回萍乡,陪老娘过完元宵。今天是正月十七,因着周五与几位朋友有学术交流,便又坐上了这趟车。
车窗外的赣鄱大地,这几日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也收在亲友发来的视频里。油菜花还没大开,只星星点点地黄着;田埂上的草倒是绿得鲜亮了,那种嫩嫩的、水灵灵的绿,像是刚从土里挤出来的。池塘的水面起了细细的涟漪,大约是有什么鱼儿醒了吧——或者,只是风吹的。
我在想,惊蛰惊的,当真是那些看得见的虫么?虫子们其实精明得很,地温不够,它们断然不肯出来的。真正被惊动的,怕是那些看不见的——土壤里的微生物,空气里的细菌、病毒,这时节都活泛起来了。它们比虫子更早感知地气的升腾,更早开始新一轮的生息繁衍。还有种子,那些沉睡了一冬的种子,此刻在泥土里悄悄地吸饱了水,悄悄地胀大了身,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便要破土而出了。这样想来,惊蛰惊的,其实是整个大地的生机——看得见的,看不见的,都在这时候醒来了。
车厢里满是人。我坐的这趟G2024次,从贵阳北一路开往上海虹桥,在南昌西只停这一站。对面座位上,一个年轻人正专注地看着手机,大约是刚过完年回南方上班的。行李架上塞得满满的,有家乡的腊肉、干笋,还有一大袋橘子。他看一会儿手机,又望望窗外,脸上有种既眷恋又期待的神情。这种神情我见过太多——在春节后的火车站,在正月初几的长途汽车上,在每一个离家远行的游子脸上。过了元宵,年就算过完了。该上学的上学,该打工的打工,该创业的创业。像候鸟一样,从家乡飞往四面八方,开始又一年的奔忙。这何尝不是人的“惊蛰”?从节日的蛰居中醒来,惊觉春光不等人,于是收拾行囊,踏上征途。
火车不停地向前,远近的灯光有快有慢地向后移动。车厢里渐渐热闹起来,有人在电话里谈生意,有人在给孩子讲窗外的风景,几个年轻人凑在一起看短视频,不时爆发出笑声。这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不也是惊蛰的一部分么?万物苏醒,人也不能例外。
我忽然想起一位赣南的朋友前几日讲起的事。他说老家惊蛰这天,老人们总要念叨农谚:“到了惊蛰节,锄头不停歇。”“惊蛰不耙地,好像蒸馍跑了气。”他小时候不懂,只觉得是些陈词滥调。如今在城里工作多年,反倒品出其中的味道来——土地是最诚实的,你惊蛰耙地,它就给你好收成;你误了农时,它就让你饿肚子。这个道理,放在今天依然管用。只不过现在的“耕作”,换了形式罢了。他把这话说给我听时,眼里有一种光,是惊蛰的光。
年轻人收起手机,从包里掏出一本书。我瞥见封面,是本关于电商运营的。他看得很认真,偶尔还用笔划一划。窗外锦江一闪而过,水面宽阔,春水初生,想必江里的鱼也活跃起来了。这年轻人,不也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么?在惊蛰时节,开始自己又一年的洄游。
我在想,惊蛰于人的启示,大概就是“顺应”二字。顺应天时,该醒则醒,该动则动;顺应地利,在什么样的土地上,就做什么样的耕耘;顺应人和,该团聚时团聚,该离别时离别。这不是消极,恰恰是最积极的生存智慧。你看那些草木,只能守在原地,却把根扎得深深的,把花开得艳艳的;你看那些候鸟,千里迁徙,却从不迷路;你看那些游子,年年离家,却把家乡带在身上,走遍天涯。这都是顺应,也都是生机。
而我这个春节的几次往返,不也是在顺应么?顺应母亲的期盼,顺应岳母的遗愿,顺应朋友的邀约,顺应生活的奔忙。每一次出发,都是归来;每一次归来,又是出发。在这来来回回之间,日子就过去了,春天就来了。
二十四节气里,惊蛰是最有画面感的一个。它不像立春那样概念化,不像雨水那样诗意化,也不像春分那样哲理化。它就是一声惊雷,一个动作,一场苏醒。古人制定节气的时候,想必是看着那些从土里钻出来的虫子,听着那第一声春雷,灵机一动,取了这个名字。这一取,就用了几千年。几千年来,一代又一代的人在这个时节醒来,开始耕耘,开始远行,开始新的希望。
火车开始减速,南昌西站快到了。车厢里的人们开始收拾行李,准备下车。那个年轻人也合上书,把书小心地放进背包里。他的眼里有光,是惊蛰的光。
我站起身,正准备拿行李,前面一位三十多岁的妈妈带着一大一小两个男孩,正忙着收拾。他们的着装有着西域的地域风情,口音也是贵州一带的。大儿子约莫八岁,手里还捧着手机;小儿子三四岁的样子,乖乖地靠在妈妈身边。妈妈说:“把手机给妈妈,要不然掉铁轨下就没了。”大儿子听话地递过去,两个小家伙却同时转过脸来,用专注的眼神打量着我——那种透彻而温暖的眼神,让你觉得陌生人与陌生人之间,原也可以有这样清澈的对望。
列车员走过来,温声提醒:“前进方向的右手边靠站台。”妈妈和两个孩子却站在左边。我于是说:“小朋友,你们往前面走,爷爷在你们后面下车。下车时要当心车和站台之间的缝,注意安全。”妈妈回过头,两个孩子也回过头,四束感激的眼神飘过来,像四盏小小的灯。
走出车站,夜风里已经没有了寒意,反倒带着一股泥土的、湿润的气息。这正是惊蛰的气息。我深深吸了一口,仿佛把整个春天都吸进了肺里。
朝着女儿约定的方位走去,眼前忽然一亮——我爱人也来了。她站在那里笑,像是早就在那里等了很久。这份惊喜,比春雷更轻,却比春雷更暖。女儿驾车,行驶在宽广的九龙大道上。远远望见那座上承式拱桥,我说:“这是高铁铁路桥。”女儿接话:“来接你的路上,正好有一辆高铁经过,妈妈还说,爸爸是不是在这高铁上呢?”
话音落下,车里静了一静。
惊蛰时节,春雷惊醒万物。可人与人的爱意,或许不需雷声来唤醒。它一直都在那里,无声地,滋润着。像今夜的风,像此刻的路,像身边人那句轻轻的话。
丙午年惊蛰,我在路上。万物都在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