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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雨任平生
那几年在广州,我打黑拳。
说是拳,其实什么规矩也没有。在石牌村深处一间废弃的仓库里,一个用铁丝网围起来的笼子,几盏刺眼的灯吊在上头,照得人睁不开眼。观众就站在铁丝网外面,抽烟,喝酒,下注,喊叫。赢一场,三百块。输了,一分没有。
第一次进去的时候,我站在笼子边上,看前面的人打。两个男的,都光着上身,满脸是血,抱在一起往地上摔。观众在喊,在笑,在骂。灯光很亮,亮得什么都藏不住。我看着那些血滴在地上,被踩成一个个黑印子,想,我也会变成那样。
后来轮到我。对手是个湖南人,比我高半头,手上缠着白布条,布条上已经有血了。没有裁判说开始,就开始了。我忘了怎么打的,只记得疼,到处都疼,脸上,肚子,肋骨,腿。最后被人拖开的时候,躺在地上,看着头顶那盏灯,很亮,亮得什么也看不见。
赢了。三百块,攥在手里,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血。
那几年,我打过多少场,记不清了。有时一周两场,有时十天半月没人叫。等电话的日子最难熬。躺在石牌村那间出租屋里,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听隔壁的电视声,孩子的哭声,夫妻吵架声。电话一直不响。我就想,是不是被人忘了,是不是该换个号码,是不是该去别的地方。
电话响了,又怕。怕这一场,就起不来了。
仓库在冼村那边,要穿过好几条黑巷子才能到。那些巷子窄,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出租楼,楼与楼之间只有一线天。路灯昏黄,照在湿漉漉的地上,泛着油腻的光。我一个人走,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像有人在后面跟着。回头看,没有人,只有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有时想,如果倒在这巷子里,会不会有人发现。大概要等到第二天早上,收垃圾的来,才会看见。那时候,已经凉了。
打拳的时候,什么都不想。只想一件事:别倒下。倒下了,三百块就没了。倒下了,下一场就没人叫了。倒下了,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所以得站着,不管多疼,多累,多晕,得站着。站着就有钱,站着就有下一场,站着就还是个人。
有回被人一腿扫在脸上,整个人转了一圈,摔在地上。耳朵里嗡嗡响,什么也听不见。我看见那个人的嘴在动,在喊什么,铁丝网外面的观众在喊什么,但什么都听不见。世界突然安静了,像掉进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我趴在地上,看着自己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滴在水泥地上,渗进去,变成黑色的。
那一刻我想,要不就别起来了。躺着,不疼了,不累了,什么都不用想了。
但不知道怎么就起来了。可能是那三百块,可能是下一场,可能是别的什么。我不知道。后来那场我赢了。回到住的地方,对着镜子洗脸,看见镜子里那个人,不认识。脸上肿着,眼角裂着,嘴唇豁着,血从鼻子往嘴里淌。那是谁?不知道。但我得认识他,得跟他一起过,得过下去。
最怕的不是打的时候,是打完回来,半夜醒来。
躺在床上,浑身都疼,每一块肉都疼,疼得睡不着,又不敢动。屋里漆黑,什么也看不见。窗户外头是巷子,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轻,很快,消失在远处。我睁着眼,听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响,响得吓人。好像随时会停,又好像永远不会停。
那时候想,如果这心跳停了,会有人知道吗?会有人来吗?大概不会。大概要等到房租欠了两个月,房东来敲门,才发现。那时候,已经没人认得我了。
有一回,伤得重了。肋骨断了,不知道几根。呼吸都疼,咳嗽更疼,躺着疼,坐着也疼。没钱去医院,就那么躺着。一天,两天,三天。饿了吃方便面,干嚼,就着自来水。那几天,我想了很多事。想小时候,想家里,想为什么会来这里,想以后怎么办。想着想着,就不想了。没有用。想了也还是这样,疼还是疼,饿还是饿,天亮还是天亮。
第四天,能下床了。扶着墙,慢慢走,走到巷子口,看那些卖菜的,卖水果的,卖早点的,走来走去的人。他们不知道我,我也不认识他们。太阳照在身上,暖的。我站在那里,晒了很久。
后来我听过一个故事。说是古代有个人,犯了罪,被判在山上推石头。每天把一块大石头推上山,推到山顶,石头滚下来,第二天再推。就这样,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有人问他,你不觉得苦吗?他说,石头是苦的,我不是。石头滚下来,我再推上去就是了。
我听过这个故事,想了很久。石头是苦的,我不是。这句话什么意思?大概是说,苦是苦,我是我。苦在那里,我也在这里。苦归苦,我归我。苦来了,接着;苦走了,活着。就是这样。
那几年在广州,我就是那块石头。每天被人推上山,每天滚下来。疼是真的疼,累是真的累,苦是真的苦。但石头是石头,我是我。石头碎了,我还是我。
离开广州那年,也是晚上。坐夜班火车,车厢里人很多,都睡了。我靠着窗户,看外面的灯火一点一点往后退,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什么都没有了。窗玻璃上照出我的脸,模模糊糊的,认不太清。但我知道那是谁。
现在有时候,半夜还会醒来。睁开眼,屋里不是黑的,有月光,有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我躺着,听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还在。还在就好。
那些年,那些疼,那些没人撑腰没人帮的日子,那些只能在漆黑的地方死扛的时刻,最后都变成了身体里的一部分。它们不会消失,但你会习惯。就像手上的茧,长出来了,就不那么疼了。
只是有时,在很静很静的夜里,还会想起那个笼子,那盏刺眼的灯,那些喊叫的观众,还有滴在地上的血。想起那些和我一样的人,不知道他们还在不在,是不是也和我一样,活着,或者不在了。
那时候的广州,夜晚很黑,巷子很深。我一个人走过很多路,打过很多场,受过很多伤。没人知道我是谁,没人问我要去哪里。我像一块石头,被人推来推去,滚来滚去,最后滚到了这里。
石头还在,我还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