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 山 岛 颂
文/万重山
倘若八百里洞庭是天庭倾洒的一壶琼浆,君山岛便是沉在浆底的一枚青螺,在烟波浩渺里晕染了千年的温柔。
船行湖面,初时只见水天尽头泅着一缕烟青,像浣纱女遗落的一方青帕,在风里若隐若现。待船篙拔开碎金似的浪波,那缕烟青便慢慢鲜活起來:黛色山影浮在水中央,眉峰含翠,眼波横流,是湘女照影时凝住的眉眼。岛边的芦荻被风掀起白絮,是她垂落好素色裙裾,风过去,湖水的青润混着芦荻的甜香漫过来,恍惚间,千年间的采莲曲从青影里飘出,和着浪声,轻轻的挠着人的心尖。
踏上岛的刹那,光阴便似古藤缠住,慢得像一场不愿醒的梦。沿麻石小径徐行,古樟的浓荫把日月剪得细碎,落在地上,是一地晃荡的金箔。最牵人的是那片斑竹林,竹影修长如湘女的腰肢,紫褐色的泪痕从竹尖垂到竹根,像极了娥皇女哭碎的妆。听导游介绍说:舜帝崩于苍梧,二妃寻夫至此,血泪洒竹成斑,如今风穿竹林,簌簌声里,仿佛还能听见千年前的呜咽,湿了风,也湿了竹。我伸手抚过竹身,那些斑点还带带着微凉的温度,贴耳竹节,我仿佛还能听到轻轻的抽泣声。用手轻抚,指尘触到的,是跨越生死的念,是刻进湘楚骨血里的柔肠。
柳毅井边的老柳,枝条垂在水面,搅碎了一井的云影。导游小姐姐说:柳毅在此为龙女传书,那口深不见底的井,使成了凡人与龙宫的鹊桥。风拂过井台的青苔,似有龙女的环佩叮咚从井里飘出,水波晃荡间,仿佛能看见她临水而立,衣袂如雾,眼波里含着一湖的星子。这方小小的井,藏着信义与深情的童话,让君山的多情,又多了几分缥缈的仙气。
登廊吟亭凭栏,洞庭的壮阔便撞进眼里。八百里水色铺陈如练,远处的岳阳楼在烟雨中淡成一抹墨痕,才懂得李白那句“淡扫明湖开玉镜,丹青画出是君山”的真意。水鸟贴着水面低飞,翅尖沾落的的碎光,惊起一湖涟漪,岛影在水里晃荡,和天光云影揉成一团,分不清哪是岛,哪是梦。天地间只剩一片澄澈的蓝,君山便是嵌在蓝玉里的绿髓,静静的卧着,看云起云落,看潮來潮去,看人来人往。
暮色四合时入住君山岛上君澜渡假五星酒店,坐在宾馆的阳台上看日落,夕阳把湖水烧熔成一片赤金,君山的轮廓渐渐檬糊,像一幅泅开的水墨。风从湖面卷来,带着夜的微凉,归雁的啼鸣划破暮色,惊起了滩边的鹭鸶。忽然想起那句“斑竹一枝千滴泪,红霞万朵百重衣”,原来这岛从来不是孤立的山,它是湘楚大地的情根,是文人墨客心里的朱砂痣,是藏在烟波里的一场千年旧梦。
它见过屈原行吟泽畔的孤愤,听过杜甫登楼的感概,也见过了渔舟唱晚的寻常烟火。千年的时光里,朝代更迭,人事变迁,唯有斑竹依旧泪痕点点,老井依旧映着天光,诉说着亘古不变的深情。
夜雾像纱幔般升起,君山隐入了夜色,只剩几点渔火在湖面闪烁,像湘女遗落的珠钗。我知道,明日醒来,又会在碧波里,像那枚温润的青螺,像那位多情的湘女,静静的等待一个寻梦的人。而我,连同那些关于爱与思念的传说,酿成一壶武陵酒,藏在心底,余生每一次想起,便醉在这君山的温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