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州故事:风韵千秋烟雨楼
文/李蒙惠
清光绪《处州府志》万象山图(含烟雨楼)
在嘉兴南湖风景区烟雨楼北侧的御碑亭内,有一块刻着清代乾隆皇帝御诗的碑石,内容是一首七律《题烟雨楼》:
杨柳矶边系画舟,六年清跸重来游。
素称雨意复烟意,漫数处州还沔州。
诗句全从画间得,云山常在镜中留。
鸳湖依旧谁相识,懒惰无心问野鸥。
落款处还标有自注:“ 题烟雨楼一律,《名胜志》: 处州、沔阳皆有烟雨楼,并此而三,故及之。乾隆丁丑春二月御笔。”
这是乾隆第二次南巡时重游嘉兴烟雨楼的即兴之作。诗中“漫数处州还沔州”一句提到,处州烟雨楼是中国三座烟雨名楼之一。乾隆还引《名胜志》所载,三座烟雨楼,分别在处州、沔阳和嘉兴。
乾隆这首诗虽是写嘉兴,却于句中特意拈出处州烟雨楼,将其与沔州、嘉兴两地烟雨楼“并此而三”,并列为天下名楼。此诗既道出乾隆对江南三座烟雨楼的知晓,也让远在浙南的处州烟雨楼,与嘉兴南湖、湖北沔阳的烟雨楼一起,被载入这位帝王的题咏之中,佐证了处州烟雨楼在传统名楼中的的历史地位。后来第三次南巡时,乾隆在《烟雨楼叠旧作韵》诗中再次提到了“括州”这座烟雨楼,可见当时处州烟雨楼名声之盛。
处州万象山烟雨楼,始建于北宋崇宁三年(1104),较之嘉兴烟雨楼早出一百余年,是浙江最早的烟雨楼。且它与嘉兴烟雨楼风神韵态迥然不同:嘉兴烟雨楼卧于湖心,以水为邻,温婉如江南闺秀;而处州烟雨楼雄踞于万象山巅,俯临城郭、近挹瓯江,视野开阔、气势雄浑。一城山色、万里烟光尽收眼底,自带一股雄秀苍莽的气魄。楼因山势而高,山因烟雨而灵,不假诗句点染,自有 “烟雨空濛无日无” 的天然意境。 登楼可 “凭栏四顾,目与天远”,览万山横陈、大江南去,有 “夏日避暑小括苍,览胜宜登烟雨楼”之誉。
万象山矗立于处州城西南隅,为城中最高处,是登高望远、寄情山水的绝佳之地。方志载“城中之山此为最高,宋参政何澹建万象楼于其上,山因以名”。唐贞元六年(790),时任处州刺史齐抗因旧州低洼狭小、屡有水灾为患,将州治从城东古城北移四里至小括苍山巅(今丽水万象山公园内烟雨楼一带,旧称西山、莲城山,今通称万象山); 此后500年万象山为处州政治文化中心。
万象山人文古迹众多,一亭一榭皆有来历。大观亭踞山临江,为旧时登高望远之所,凭栏可收瓯江帆影、山城烟火;一览亭取“一览众山小”之意,为历代游人登临题咏之处;秦淮海祠为纪念北宋词人秦观而建,观贬谪处州,词魂长驻,为处州文脉增色;崇福寺始建于宋,梵音悠远,与松涛江声相和;洞天楼、万象楼、怀葛堂等遗迹,亦为此山胜景。宋守杨亿在任时,曾建凝霜阁、西亭,为万象山早期人文建筑,开一代风雅。而在诸多建筑之中,历史最久、声名最盛、文脉最厚者,当属烟雨楼。
北宋崇宁、政和年间,天下承平,文教渐兴,地方郡守多以兴造亭台、装点江山为施政要务。处州万山环峙、瓯江如带,万象山踞城之巅,居高临下,为一郡形胜之最。时任处州郡守杨嘉言,雅好山水、崇尚文治,见此地云气常生、烟雨四合,登临远眺,溪山如画,实为天然登临之地,惜无楼阁以尽览其胜。为彰显郡城气象、接续处州文脉、供官绅士庶游赏雅集,于是在万象山巅肇建高楼,取 “烟雨空濛” 之景,定名 “烟雨楼”。此楼一开浙南登临胜迹之先,气象雄秀,意境清远,成为处州地标、万象山的灵魂。
北宋时期,钱竽与郑侠的唱和之作,让这座楼阁最早浸润了文人气息,有了诗名。钱竽任处州太守时,登烟雨楼赋诗《烟雨楼》:
人在神仙碧玉壶,楼高壮丽壁城隅。
风云出没有时有,烟雨空濛无日无。
但得绿樽闲对酌,何须红袖醉相扶。
郭熙去后丹青绝,剩作新诗当画图。
全诗紧扣烟雨楼,目展无穷。将楼之雄、景之幽、人之闲,与烟雨的灵动完美交融。一句“烟雨空濛无日无”,成为处州烟雨楼的千古定评。
钱竽倚重的僚属与文友郑侠也和了《题处州烟雨楼》二首,中有“层梯叠构倚穹苍,烟雨江山见渺茫。”“仙人居处即鳌宫,更作层楼峭倚空。群岫西来烟漠漠,大江南去雨蒙蒙。”等佳句。备写建筑之繁复,写高楼之气势,与钱竽 “楼高壮丽壁城隅” 呼应。登楼但见烟锁群峰、江雨濛濛,江山在烟雨中朦胧悠远。一幅宋韵处州山水长卷,在诗句中徐徐展开。将山水之美、民生之乐、个人心境融为一体。
这些烟雨楼的经典之作,也让烟雨楼的声名,在北宋便已传开。
南宋一朝,是处州烟雨楼的黄金时代,文人雅士登临题咏,留下了无数经典篇章。
南宋一代文宗楼钥途经处州登临烟雨楼,他以政治家的视野、文学家的笔触,写下这首言简意赅、富含哲理的绝句《括苍烟雨楼》:
莫为看山只凭栏,远怀犹恨两山间。
坐深却得无穷趣,只看平川一半山。
不写烟雨,而写登临哲思,以极简笔法写尽登楼观景的哲思:不必只凭栏看山,静坐楼中,于平川间见山之半,更得无穷意趣,是烟雨楼题咏中别具一格的理趣之作。
同一时期的赵廱(后世多误作赵雍)镇守处州时,登烟雨楼所见,写下一首《烟雨楼》,为处州地标留下经典题咏:
画栋飞云暮霭寒,楼台城堞有无间。
烟收雨霁曾看否?见尽东南万迭山。
这首诗精准捕捉了处州“山在城中、城在山中”的独特格局,雨霁云收之时,东南万重山峦尽收眼底,古楼的雄浑与开阔,跃然纸上,道尽了括苍山脉层峦叠嶂的浙南地貌。这份景致是嘉兴、沔阳的烟雨楼不曾拥有的,唯有处州万象山的烟雨楼,才能孕育出这般雄浑而灵动的意境,也难怪乾隆诗中提及处州烟雨楼,脑海中浮现的,想必也是这万迭青山映衬下的烟雨楼台气象。
最让处州烟雨楼声名远播的,是南宋乾道年间的一段文人雅事。
乾道四年(1168)八月,“中兴四大诗人”之一的范成大抵达处州赴任知州。(范成大在处州称“知州”而不称“知府”,是宋代官制使然。宋代以州、府分设,处州终两宋皆为“州”,故长官曰“知某州军州事”,简称知州。)
范成大自乾道四年八月到任,至乾道五年五月即奉诏还朝,尚不足一年,但政绩突出:创义役法、修通济堰、减丁钱、建平政桥、莺花亭,深得民心与朝廷认可。宋孝宗直接将他调回京城,任礼部员外郎兼崇政殿说书、国史院编修等要职。其在处州虽时日无多,却留下诸多惠政与文脉,成为处州历史上最值得追怀的郡守之一。重修烟雨楼,便是他“文治”举措中的重要一笔。范成大见烟雨楼年久失修、渐显萧条,便主持重修,亲题“烟雨楼”匾额,还赋《虞美人》一阕以纪胜。可惜原唱词章散佚,唯有姜夔的和词,为我们留下了这段往事的印记。 南宋淳熙七年(1180),范成大的同僚好友李处全外放处州任知州。李处全是绍兴三十年进士,历任秘书丞、殿中侍御史等职,以刚直敢言、文采风流著称,文章宏肆、诗词兼善、书法遒丽,有《晦庵词》传世。他应范成大之托付,对烟雨楼装修翻新。
中秋前夕,万象山上那座由范成大亲笔题额的烟雨楼,终成一新。李处全本想借着明月清风,在烟雨楼举办落成雅集,邀集僚友名士、文人墨客登临赏月、把酒赋诗,庆贺楼成,共赏处州山水之美。
没想到天不遂人愿,中秋当日傍晚,原本澄澈的天空突然乌云密布,一阵细雨淅淅沥沥落下,明月被厚重的烟雨遮蔽,连远山近城都变得朦胧不清。随行僚友见状,纷纷惋惜遗憾,有人叹“良辰美景难两全”,也有人提议改期再聚。可李处全却开怀一笑,指着窗外的烟雨景致说道:“此楼名为烟雨楼,本就该有烟雨相伴,今日烟雨满楼,岂非正合天意?”
众人闻言,豁然开朗,纷纷称是。李处全凭栏远眺,感念范成大胸藏丘壑、造就这处溪山胜境,又喜逢年岁丰稔、官民和乐,便在雨丝风片里即席挥毫,写下一首烟雨楼落成贺词《水调歌头・处州烟雨楼落成,欲就中秋,后值雨》:
楼观数南国,烟雨压东州。溪山雄胜,天开图画肖瀛洲。我破瀛洲客梦,来剖仙都符竹,乐岁又云秋。聊作幻师戏,肯遗后人愁。 趁佳时,招我辈,共凝眸。君侯胸次邱壑,意匠付冥搜,刻日落成华栋,对月难并清景,千丈素光流。老子兴何极,小子趣觥筹。
李处全的这首词,不仅记录下了烟雨楼落成的盛事,更写出了处州山水的雄奇,赞许了前任范成大的业绩,切情切景,引人入胜。在座的州府僚属、文士贤达纷纷唱和。李处全一时兴起,连写《鹧鸪天・社日落成烟雨楼》二首,称“烟雨溟溟趁落成。只应天欲称佳名。”“偶妨清赏中秋夕”,“酒杯莫惜十分倾”,十分畅快。那日的中秋宴会,虽不见皓月当空,却别具风情,在一帘烟雨中,把一场楼台落成之宴,酿成了处州千年不散的风韵佳肴。 开禧二年(1206),布衣词人姜夔登临万象山,见范成大题榜,追忆这位忘年交,写道:“括苍烟雨楼,石湖居士所造也。风景似越之蓬莱阁,而山势环绕,峰岭高秀过之。观居士题颜,且歌其所作《虞美人》,夔亦作一解。”遂和《虞美人·括苍烟雨楼》,词中“阑干表立苍龙背,三面巉天翠”,精准勾勒出烟雨楼雄踞山巅、三面环山的壮阔,“东游才上小蓬莱,不见此楼烟雨未应回”,更将其胜景捧上了超越绍兴蓬莱阁的高度。末句“老仙鹤驭几时归,未必山川城郭是耶非”,以丁令威化鹤典故凭吊范成大,将物是人非的感慨,藏在空灵骚雅的词韵里,也让烟雨楼多了几分文人风骨,更与烟雨楼的景致融为一体。
南宋绍熙二年(1191),授浙东马步军副总管的处州丽水人姜特立归故里时,与同僚登烟雨楼,作《归括苍和杨嗣之吏部烟雨楼韵四首》(选其一):
几重绿树暗罗纨,多少空蒙远近山。
物色联翩吟不断,使君佳句玉连环。
既写景,亦颂友抒怀。
元代,处州筑新城,万象山被划出城郭。志书载:“至元二十七年(1290),处州路总管迁州治于枣山南麓,旧州治(万象山)被隔于新城之外。”烟雨楼失去行政中心依托,人流渐稀,楼宇年久失修,最终倒塌,瓦砾间长满荆棘。时人有题咏烟雨楼残景:“古楼残影没烟霞,残碑半卧乱苔斜”。
由于烟雨楼废,元代几无诗咏,《处州路志》残卷中唯在留存一段处州路官员题咏烟雨楼的残篇:“危楼百尺倚晴空,极目烟岚远近同。瓯水绕城千派绿,括山排闼万峰雄。”
到了明代,楼名虽存于方志与诗文中,但实体已湮没。明万历年间(1573—1620),时任处州右参议徐云程在烟雨楼旧址附近主持建造了一座亭子,取“一览众山小”之意,定名一览亭。
遗憾的是,成化《处州府志》中为所不多的咏《一览亭》诗竟都是残句,且皆佚名。如:“四面云山供一览,满城烟火近千家。残碑蚀字多侵藓,老衲谈经听雨花。”“百尺危楼倚碧空,凭栏一望思无穷。烟迷远树千重翠,雨洗空山万叠红。”“楼枕山城俯大江,烟霏雨雾锁窗窗。凭高尽览括苍胜,不羡人间小岳阳。”

清道光十八年(1838),崇福寺僧人达真,利用寺前的一览亭,架楼重建,浙江学政罗文俊重书“烟雨”匾额其上,烟雨楼重焕生机。时有文人题句“重筑危楼倚翠岑,烟雨依旧满东林”,字句间满是对烟雨楼重获新生的欣喜。
可惜好景不长,咸丰十一年(1861),楼又被粤地游民焚毁,夷为平地。同治十三年(1874),浙江巡抚杨昌濬校阅处州营伍,见废址感慨言:“浙中烟雨楼有二,不可听其久圯,亟宜兴复。”倡捐百金,属官响应,同年重建落成;新楼两层朝南,恢复登览之胜,烟雨楼再度崛起。
光绪初时两任处州知府陈璚,雅好山水,常登临赋诗,有《光绪壬辰春调任杭府烟雨楼话别》:
秀削芙蓉矗碧空,看山自笑太匆匆。
僧楼细雨樽中酒,驿路春风柳外骢。
话到莺花人已老,诗成云树梦相通。
凭栏何日同高啸,且觅西湖旧钓翁。
以烟雨楼为背景写离别,“僧楼细雨”呼应烟雨楼之名,情与景融,可谓清代烟雨楼题咏中最富情致之作。
清同治重建的烟雨楼,在民国初年已显陈旧。约二十年代,地方政府将其改建为五间西式两层楼,外观与功能均现代化,已非传统中式楼阁。烟雨楼从古典登临建筑,蜕变为兼具公共活动功能的西式楼房。
不久,万象山辟为中山公园,烟雨楼成为公园核心景点与公共空间。功能从纯景观转向用于集会、文化活动等兼具公共活动属性,是当时丽水城的重要地标与社交场所。1928年春节,辛亥革命元老、民国将领、书画家何遂应丽水友人谭云黻之邀登万象山,题赠对联:
一楼看烟雨,万象对南明。
1921 年 崇正学堂教师在烟雨楼前合影
1937 年抗战爆发,丽水成为浙西南抗战后方,万象山因地势险要,被纳入防空与军事警戒范围。其后,部分省机关迁丽水,中国文化建设协会浙江分会在万象山建会所,使山巅成为文化与军政活动区。
1942年5月,日军发动浙赣战役,丽水于6月24日沦陷。其间,日军飞机对万象山进行狂轰滥炸,烟雨楼作为山巅显著目标,被彻底炸毁,夷为平地。自此,自宋以来屡兴屡废的烟雨楼,化为一片瓦砾,只留“断壁残垣藏旧梦,烟烟雨雨忆繁华”的慨叹,诉说着烟雨楼的沧桑。
岁月流转,烟雨楼的命运,也随处州的兴衰而起伏,每一次兴废,都与这座山城的文脉紧密相连。
值得庆幸的是,这份与烟雨楼相伴的文脉,从未断绝。1984年,万象山辟为公园,重建烟雨楼,占地308平方米,高11.9米的两层楼阁,虽非原址,却延续了千年名楼的气韵,也延续了处州人对烟雨楼的眷恋。
从北宋杨嘉言始建,到1984年的移址重生,万象山上的烟雨楼,早已不只是一座楼阁。它是处州山川地貌的缩影,是浙南乡土文化的载体,是历代文人雅士寄情山水、抒发情怀的精神家园,更是处州人心中不可替代的文化印记。每烟雨楼的每一次兴废起落,每一段人物故事,都在诉说着处州的沧桑与风华。
烟雨依旧,青山不改。如今,烟雨楼静静矗立在万象山颠,迎送着每一位登临者。当风掠过栏杆,仿佛能听见千年的诗声在回荡:“烟雨空濛无日无”的悠远,“见尽东南万迭山”的雄浑,“楼观数南国,烟雨压东州”的豪迈,“老仙鹤驭几时归”的怅惘;当雨洒落楼檐,仿佛能看见过往的身影在浮现:始建楼阁的杨嘉言,题榜赋诗的范成大,雨中挥毫的李处全,凭栏怀人的姜夔.....
这便是处州的故事,一段藏在万象山烟雨楼里,关于山水、关于诗词、关于人文的乡土记忆,历经千年,依旧鲜活。
烟雨楼,便是处州最动人的文化印记,永远镌刻在浙南的青山绿水间,永远诉说着这座山城的千年文脉与传奇。
(若只算古籍最初三所,则是嘉兴、丽水、沔阳;若算现存实物,则是嘉兴、丽水、承德三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