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与人味

作者/隆振高

关于人 ，马克思说过 ："人的本质是各种社会关系的总和 "。过中国年 ，中国的老百姓把马克思这句晦涩难懂的抽象话语，还原为活生生的七姑八姨的具体。儿子儿媳尽赡养孝心 ，给父母亲送柴米油盐 ，猪肉大鹅 ，糯米糍粑 ，红薯粉丝， 萝卜白菜；女儿 女婿给老人送黄鸡肥羊，棉衣 絮鞋 ，黄糖山货 。亲戚朋友互通有无 ，邻居杀猪送一大碗 猪杂碎，干塘了，捉几只活鲜鱼 ，人与人之间就这样淌满了人情味 。在那物资并不丰饶的日子 ，人与人之间 处处透着暖意 ，闻得到人味。你来我往，是相互抚慰与关心 ，没有猜忌， 没有嫉妒， 没有什么可攀比的客观基础与主观情愫。

过年那天 ，略通文脉的家庭会贴一副或几副自己得意的春联 。春联从心底流出 ，又从大门 小门的红色暖意里，把喜悦祥和漫溢到街巷里弄。吃年饭前 ，鞭炮炸响，红烛高照，敲响钟磬，先敬历代祖宗一一不忘根本，一个″人"字 ，堂堂正正的写在每个传统中国人的心里 。开餐时 ，爷爷奶奶稳稳坐在上席，一家人先轮流给他们敬酒 ，字字句句都是福寿康宁的祝福 。等父母示意后，一家人才拿起筷子 ，细细品尝团圆饭里的喜乐与美味 。吃完饭，有条件的长辈会给晚辈发压岁钱 ，红纸包着的是沉甸甸的期许 ；没条件的 ，便攥着晚辈的手 说几句吉祥话 ，字字句句都是藏不住的爱意 。

没有通电的年代 ，农村里的人们，灶屋里把柴火烧旺，驱寒取暖。一口大铁锅 ，底下炖着清甜的萝卜 ，上面堆着自家杀的年猪肉 ，咕嘟咕嘟的热气里 ，是对来年钵满盆满的期许 ，预示着岁岁丰盈有余 。人们还会炒上一谷箩或几斗花生 瓜子 ，用撮箕或盘子装着，从大年初一开始 ， 招待一拨又一拨登门拜年的客人 。那时商店的商品寥寥无几 ，人们的兜里也普遍拮据，可待人的那份热情 ，却从未因物质的匮乏而打折扣 。

新旧年交替的零点到来 ，家家户户点燃鞭炮 ，噼里啪啦的声响里，是辞旧迎新的欢腾 。待硝烟散尽 ，便安心睡觉 ，梦里都是来年的好光景 。

正月初一 凌晨五点左右，父亲通常会扛一把锄头上山 ，挖一两棵可做柴火  的小树，称之谓拿柴，谐音“来财"。人们彼此间相互避开 碰面，不正面打招呼 ，因为树是集体的 ，见了面难为情 。

“拿财"回家 ，天己 快亮，一封鞭炮燃 响，孩子们快速起床洗漱 。第一件事 ，摆好香烛 贡品 ，给天地菩萨拜年 。烛火摇曳间，人们祈求风调雨顺， 五谷丰登 ，国泰民安。 这是中华民族刻在骨子里的敬畏， 铭记天覆地载的莫大恩惠 ，求得与自然的和谐 共生共荣 。

然后，回到堂屋给祖宗祭祀拜年 。焚香叩首， 感恩先祖庇佑 ，让家风世代相传 ，人兴财旺， 瓜瓞绵延 。

再然后，给 健在的爷爷奶奶拜年 ，膝下承欢 ， 把最美好的祝福话语献给最亲的人听 。

这些形而上的功课做完，才摆上新年的第一顿饭菜 。这顿饭的质量，远比年夜饭清淡 。只因年饭吃得太扎实 ，肠胃也需要休整 放松。何况初一的中餐又是大鱼大肉 ，父子兄弟吃拜年酒 。初一早餐后，大院子的成年人，相习成俗 形成一个团拜队 伍，首先给辈分最高的老人拜年 ，让年轻后辈懂得伦常序列，明白 长幼有序 。而后再依年龄长幼相互拜年 ，祝贺新年吉祥 喜庆 ，彰显家族宗亲的亲热和睦。家族修谱，清明祭祖这类年内的重大活动，往往也在初一团拜会上，由德高望重的长辈或贤者 提出，众人讨论合议 ，在往后的日子里齐心协力 予以落实 。

晒谷坪通常是初一团拜的地方 。年轻人就在这里打字牌、 扑克、 麻将 ，进行联谊活动 。孩子们追逐着燃放炮仗烟花 。离晒谷坪比较近的住户 ，把自家的瓜子、 花生、 麻糖之类送来招待大家 。大家见面 ，"新年好"的问候 清亮暖心 。孩子们兜里的糖果，互相交换， 传递情谊 。老年人坐在椅子上晒太阳 ，聊着家长里短， 眉眼间都是藏不住的笑意 。这便是年味， 是浸在烟火气里的人情味 ，是刻在血液里的文化根脉 。

初一开始″出行 "，要选择最佳的方位和时辰。讲究迎吉神  ，避不吉。初二到后面拜年的日子也有讲究 。初二是给岳父母拜年 ，初三 初四 三姑六姨 。把有纵横血缘关系的三亲眷都走一遍 ，联络感情， 融洽亲密关系 。新春拜年酒，亲戚多一点的 ， 有的要吃到初七 初八 初九 。每家都会尽己所能 ，把最好的酒与菜摆出来， 表示豁达豪爽 热情好客之意 ，绝不会背后留一手 。人际关系简单透明， 欢笑中能看清一切 。

村落农耕文化 ，被城镇化 工业化的浪潮冲刷荡涤，如今的城乡春节，早已不复当年的模样 。高楼取代了院落 ，琳琅满目的的商品堆满城乡的超市与店铺 ，智能化通信工具，让" 隔空拜年"成了常态 。精美的礼盒代替了当年带着泥土味的花生瓜子 。电 火代替了柴火 。″年根肉"很少有人再煮 。物质产品丰富 了，可有些东西，有形无形的在慢慢变淡 。

人们常说要赓续传统文化，究竟该如何赓续？其实答案就藏在往昔的年俗里 一一物质从来都只是文化的载体 ，真正的年味，从来都不在价格不菲的礼品中， 而在人与人之间的情意里 。

新时代背景下，我们不必拘泥于″烧柴火"，″摆香案"的形式 ，却不能丢了那份″敬祖宗"，"睦邻里"的 文化内核。不必执着于"初一拜年要列队"的规矩 ，却要传承那份″长幼有序、孝老爱亲"的家风 。可以用手机视频给远方的亲人拜年 ，却别让屏幕隔开了心与心的温度 ；可以准备丰盛的年夜饭 ，却别上攀比之心 冲淡了团圆的喜悦 。

中国人的年，该有中国人特有的味道 。这味道，是团圆饭的香气 ，是拜年时的暖意， 是长辈的叮嘱， 是晚辈的问候， 是刻在骨子里的家国情怀， 是流淌在血脉里的人情味 。

别让琳琅满目的商品 ，冲淡了年的本真 ；别让浮躁的攀比 ，凉了人与人之间的温情 。别把中国年，过成了外国味 。

让年味回归人味，让传统融进当下 ，这才是对年文化最好的赓续。

(隆振高，网名太平居士。邵东四中退休教师，邵东市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