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根诗人吕玉霞与余秀华为什么能火爆圈粉?她们算得上诗人吗?
作者:曹立萍
马年春节晚会,一位农民女诗人登上了春晚的舞台。她叫吕玉霞,是一个在田间地头直播吟诗的网红诗人。当春晚主持人念着她的诗句“这是春吗?这不是春。这是年轮循环的波纹,这是大地睡醒的动人。”向全国人民介绍这位网红诗人时立刻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我在百度网上查了一下她的身份与经历:吕玉霞,网名沂蒙二姐,是中国山东省临沂市蒙阴县坦埠镇水明崖村的一名普通果农。她15岁辍学后,就进棉纺厂打工。之后棉纺厂倒闭了,吕玉霞辗转务农、打零工。田间寂寞时,爱读书的她便背诵诗词。
2022年在儿子的鼓励下,吕玉霞开始尝试用短视频记录乡村生活并吟诵自己创作的诗歌。当53岁的吕玉霞站在山东蒙阴的田间,沾着泥土的手捧着新采的野花草,带着沂蒙口音的吟诵随风荡开:"这是春吗?这不是春,这是年轮循环的波纹。"视频获得近1万次浏览,粉丝快速增长,从此走入公众视野。
吕玉霞的诗歌被称为“土味诗歌”。语言质朴,贴近生活,善于从日常劳作和自然景象中汲取灵感。其诗句常使用“这是xx吗?这不是xx。这是……”的句式,将生活感悟诗意化。例如,她将春雪形容为“老天爷撒的糖霜盐”,将春天描绘为“大地睡醒的动人”。在2025年中国农民诗会上,她为池州特产鳜鱼即兴赋诗:“这是鱼吗?这不是鱼,这是热油撞碎的江湖……”
看到在田园里直播劳作的沂蒙二姐,我突然就想到另一个女诗人余秀华,那个曾经《穿越大半个中国去睡你》,用诗的灵魂拷问《摇摇晃晃的人间》的横店女人。其实她俩是大不同的人,但因为都是来自农村的网红女诗人,便莫名的将她们放在一起作了对比。
我看这二位女诗人,感觉像是在看同一片土地上长出的两株不同的作物:一株是向阳而生、沾满露水的小麦,另一株则是从石缝里挣脱、带着泥土和血痕的野草。她们都因为“农民”与“诗人”的双重身份被大众熟知,但在文学气质、生命体验与公众形象上,却构成了极具张力的对照与反差。
吕玉霞的诗,是一种与生活和解后的甜蜜语言。那句“这是春吗?这不是春,这是大地睡醒的动人”,以及她把春雪比作“老天爷撒的糖霜盐”,将沉重的劳作转化为轻盈的诗意,将粗粝的现实转化为甜蜜的意象。这是一种“田园生活美学”的体现,她的文字像是给生活加上了一层柔光滤镜,让读者看到的是田园的宁静与丰饶之美。
余秀华的诗,则是一种撕裂的语言。她最著名的诗句——“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我身体里的火车从来不会错轨/所以允许大雪、风暴、泥石流和荒谬”,充满了肉身的疼痛与灵魂的倔强。她的文字不是柔光镜,而是手术刀,剖开的是残缺的身体里那份完整的、滚烫的、甚至带有攻击性的欲望。她写的是“摇摇晃晃的人间”,是对命运不公的质问与反击,是不屈的呐喊之声。
有人不解:她们这些身份卑微的素人算是诗人吗?为什么会那么火?
细品吕玉霞的火,带有一种和谐感。她在短视频里穿着花棉袄,在田间劳作,她的形象与背景高度统一。大众喜欢她,是因为她满足了对“农民诗人”最安全的想象:勤劳、乐观、把苦日子过成诗。她证明了在平凡的土地上也能开出精神的花朵,这种正能量是治愈的、抚慰人心的。
而余秀华的火,则带有一种矛盾感。脑瘫的身体与她炽热的灵魂形成了巨大的冲突。她不是一个安分的农民,也不是一个优雅的诗人。她抽烟、骂人、在网络上表达爱恨情仇,甚至写大胆的情色诗歌。她打破了大众对“农民”和“女性”的双重规训。喜欢她的人,爱她的真实与勇猛;不喜欢她的人,觉得她离经叛道。
但有一点是相同的,她们都在用诗歌证明自己的存在!
对于吕玉霞来说,诗歌更像是一种记录与分享。它是农闲时的爱好,是将日常琐碎提炼成美的一种方式。她的诗适合短视频的传播节奏,配合着田园风光,成为一种新时代的“田园将芜胡不归”,吸引着都市人对乡村的向往。
对于余秀华来说,诗歌是一种存在的方式。在她被困于横店村的土地、困于不幸的婚姻、困于残疾的身体时,诗歌是她唯一的越狱通道。她的诗不是为了美,而是为了活。正如她所说:“诗歌把我所有的不幸都变成了悲悯,也把我和这个社会的关系变得美好了一点点。”
余秀华是不幸的,但同时也是幸运的,因为这个多元的时代接纳了她的桀骜不驯和她的呐喊。
吕玉霞与余秀华这两种类型的走红,恰好说明了这个时代审美的宽度与多元的接纳。
吕玉霞的走红,是短视频时代对“素人美学”的发掘。网络平台需要这样的内容来丰富生态,大众也需要这样质朴的声音来缓解焦虑。她是“旧传统”在“新媒体”上的新生。
余秀华的走红,则是个体生命力的胜利。她站在社会边缘人的位置上,替无数被压抑的灵魂发声。她证明了无论身处何地,一个独立的灵魂可以有多么强大的生命力。
如果把她们比作两首诗,那么吕玉霞的诗是写在大地上的,工整、温暖、充满希望,让人看到生活的美好。余秀华的诗则是刻在骨头上的,颤抖、疼痛、而又充满力量,让人看到生命的顽强。
吕玉霞让我们看到了生活可以是这样平静而诗意的,而余秀华让我们看到了生命本来是什么样子。她们都是这片土地孕育出的独特声音,一个在歌唱,一个在呐喊。她们写的诗都是对各自生命形态最恰如其分的呈现,没有无病呻吟,全是从灵魂土壤里长出来的真心话。
吕玉霞与余秀华的存在也让人们看到,所谓的“草根”或“农民诗人”,并非一个同质化的标签。在那片广阔的土地上,既盛产把苦日子过成诗的温柔,也孕育着向命运挥拳的倔强。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命力,或许正是中国乡土诗最动人之处。
曾听到一些自诩从象牙塔里走出来的正经诗人抨击余秀华的“睡诗”,而我这个一只脚搭在诗坛的门槛上,一只脚还在门外的半拉子诗人,也忍不住关注了一下当代诗坛一个非常有趣的话题:“诗坛”与“民间”的权力关系之间的碰撞与冲击。
沂蒙二姐的田园诗火上了春晚,余秀华也曾上过央视被主持人称过老师。甚至于当余秀华因个人情感生活产生过多负面影响在网络声名扫地时,被当地作协开除后还去到英国伦敦大英图书馆开了题为“在云端写诗,在泥里生活”的诗歌朗诵会。这意味着什么?这是民间乡土的下里巴诗人对象牙塔诗人的冲击吗?这是要与李白杜甫们公然竞技吗?
愚以为,这固然是一种新形式下的民间诗歌对传统的冲击,但不是“谁压倒谁”的竞技,而是一种“唤醒”和“祛魅”。 就像一股带着泥土芳香的山野之风,吹进了摆满精致盆景的客厅。它可能吹乱了一些摆设,但更重要的是,它让房间里的人突然意识到,窗外还有更广阔的天地。
长久以来,诗歌似乎成了一小部分人的“圈内游戏”。很多现代诗越来越晦涩,变成了词典的碎片,或是书斋里的修辞练习。吕玉霞和余秀华们的出现,尤其是她们的爆红,对“专业诗家”最大的冲击在于:她们用最朴素的方式,重新定义了什么是“好诗”。诗歌不再是知识精英的专利。
吕玉霞证明了,诗歌可以不需要复杂的意象。一句“这是老天爷撒的糖霜盐”,那种来自生活现场的鲜活感,是坐在书斋里绞尽脑汁也难以写出的。
余秀华证明了,诗歌最大的力量不是技巧,而是发自灵魂深处的生命的真实感。当她写下“我身体里的火车从来不会错轨”时,那种源于残缺身体和完整灵魂的张力,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具穿透力。
这可能让那些沉迷于玩弄概念、堆砌辞藻的诗人们显得有些“贫血”——他们的诗很美,技巧很成熟,但唯独缺少了那种“活着”的感觉。在这一点上,吕玉霞的“土味”或余秀华的“疼痛”,确实让一部分“殿堂文学”显得苍白。
在文学上,处理苦难与日常的方式,往往决定了一个作家的高度。很多专业诗人是把一件小事无限放大,试图从中提炼出深刻的哲理,这叫“举轻若重”。而吕玉霞和余秀华,则是在真正沉重的命运(日复一日的劳作或身体的残疾)之上,开出了轻盈的花,这可以叫“举重若轻”吧。
这种反差是惊人的。吕玉霞在果园里日日劳作,却把生活过成了诗;余秀华拖着摇摇晃晃的身体,却写出了震撼人心的句子。
那些习惯了在大学讲堂、诗歌刊物里论资排辈的“大诗家”们,面对这种来自土地深处的冲击时,其实是有些措手不及的。他们可以批评吕玉霞的诗不够精炼,批评余秀华的表达过于直白,但他们无法复制这种“生命的质感”。 因为这不是靠技术能练出来的,而是活出来的。
但她们真的会冲击到象牙塔里的大师并压过诗家们的“风头”吗?
其实这种“冲击”更多是在大众舆论场,而不是在纯文学圈。在专业的文学评价体系里,比如鲁迅文学奖、诺贝尔文学奖的评选中,吕玉霞可能很难被纳入考量。因为文学不仅仅是情感的宣泄,它还关乎语言的革新、结构的搭建、思想的深度。
余秀华是一个特例,她的诗歌兼具了生命的爆发力和一定的语言控制力,因此她实际上已经被主流诗坛接纳了一部分。
吕玉霞则更多是一个“文化现象”。她的意义不在于给诗歌提供了多么崭新的技巧,而在于唤醒了大众对诗歌的热爱。她让很多不读诗的人重新发现:原来诗离我们这么近。
与其说她们“压了”大诗家的风头,不如说她们为整个文学界照了一面镜子:照出了专业诗人的短板。有时候,技巧太纯熟,反而失去了打动人心的力量。她们也照出了自己的独特价值:诗歌的根,终究要扎在生活的土壤里。
我想,那些真正的“大诗家”们不但不会感到被吕玉霞的乡土诗冒犯了,反而可能会感到欣喜。因为吕玉霞的“火”,把很多远离诗歌的人又拉回到了文学的篝火旁,让诗歌又重新回到了生活中。也许她算不得诗坛的诗人,但她绝对是生活的歌者,她是用生命谱写生活的诗歌! 诗圣杜甫的“三吏”、“三别”为什么被奉为史诗级经典作品?并不仅仅只是因为他的诗格式合律,对仗工整。而更主要的是,他刻画的是现实生活。我想,吕玉霞能被大众封为田园诗人,因为她写的是生活。也许她并非因写诗而成诗人,而是因为把生活过成了诗而成为诗人。
你说她算不算诗人呢?欢迎在评论区留言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