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方东元
人在逆境里,心总在挣扎着寻找出口,脑洞也会生出无数念想。我曾无数次幻想,能有一对雄鹰般的翅膀,挣脱泥泞,飞向辽阔蓝天。而在我青年时,真的找到了这对翅膀——它不是有形的羽翼,却比羽翼更有力量,陪着我穿越风雨,走到今天。
那是在20世纪70年代初,全家插队农村的日子,是一段浸着苦难,也藏着希望的岁月......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我冻醒了。东北风从裂开的窗户边钻进来,枕边还有一片雪花,洁白洁白。
我披上棉袄,穿上棉裤,套着分不清颜色的老布鞋。轻轻地推开房门。雪在不停地飘洒,有几片吹进我的脖子里,冰凉冰凉的。院子里的雪已漫过鞋帮,踩在上面发出滋滋的响声。我搓了搓手,回到房间。看到二弟伸出被窝的一只手冻得发红,把它轻轻地塞回被窝。
都说瑞雪兆丰年,可我一点也提不起心境。也许是流年不利,父亲患病,不能负重。二弟由于长期缺乏营养,后来查出黄疸肝炎。三弟和小妹上学,最小的弟弟六岁。继母家里的家务就够她忙的了。我成了家中唯一的主劳动力。
老天爷也跟我们过不去,夏秋之季,暴雨连连。湖荡之地,一片汪洋。水稻、黄豆淹在水中,秋粮几乎绝收。
俗话说祸不单行,家中唯一的一头小猪也生病拜拜了。家庭的困境,压得我喘不过气来。那时候凭工分分粮食。劳动力少,挣得工分少,分粮食也少。一年苦到头,基本口粮还要掏钱买。家里唯一的收入,就是两只下蛋的老母鸡。还指望它换钱解决油盐火耗。
眼看着土缸里的粮食撑不到麦收。我的心不由得又提了起来。
坐在被窝里,胡思乱想一阵,未理出头绪。望着沾满雪的鞋,随手磕了磕。鞋底已磨得快透亮,手指头都能戳个窟窿。我望着鞋底上用麻纳出来的,一行一行密密麻麻的针脚,头脑里突发奇想:种麻。
麻是一种纤维,坚韧耐磨。纳鞋底都用它。那时候,农村人穿鞋全靠手工制作。偶尔买双球鞋,那可是很厉害的家庭。麻可以说是家家做鞋不可缺少的材料。可麻对土质很有讲究,必须是黄沙土才能长得好。用肥用水也特别多,另外五年不能重茬。我们那一带都是黑土地居多。靠河边偶尔有一星半点黄土,大多用来种菜。用的麻都是靠外地运来。
现在门前河边的菜园地,是难得的黄沙土,我何不试一试?当时一斤麻两元钱,抵得上三斤多猪肉的价格。不管怎么说,先试种一下看看。
土有了,水靠河边不成问题,可肥从哪里来?一年到头人粪和猪粪,都要交到生产队换粮食。连菜地用肥都困难。哪里能搞到肥料?我又陷入苦思。
一天傍晚,孩子们放学,像往常一样从冰上跑来。咚咚咚的声音,二十米外都能听见。突然,从我面前洗衣服的冻窟窿里,蹦出一条尺把长的家鱼。我顺手抄起扔到岸边。
明天是腊月二十三祭灶,正巧没有荤菜。有鱼来,这可是个好兆头。
我家属于四队,门前这条河塘是五队的养鱼塘。南岸长着密密麻麻的芦苇。靠河边的一排垂柳,枝条抵近水面,有几根还冻在冰里。听说多少年没有清过塘。
我脑海里忽然想起看过的一个纪录片,放映的是江南水乡罱河泥的情景。河泥,河泥,河泥能改良土质,做肥料。那塘泥呢?应该不比它差,论腐殖质死水比活水多。可怎么弄上来?把水排干,集体的鱼塘不现实。先试一试看水有多深。
说干就干。我拿来铁锨,顺着冰窟窿伸向水下。一试大约有一米来深,捞上来的淤泥又黑又臭。下层厚一点的淤泥,夹着像发酵面团里的孔洞,冒出一丝丝水汽。我使劲向北岸一甩,吱的一声,滑向岸边。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肥,解决了。
临近春节,生产队里也没有多少农活,索性不安排上工,让大家早早地准备年货。凑着这一空闲,我大干起来。
先从南岸开始,一铁锨一铁锨地捞。一会儿工夫,北岸堆了厚厚的一层塘泥。我担心冰层承受不住,来到北岸,二次转翻到坡上。
有时候,二弟帮着从坡上一担一担地往地里挑。一个星期后,家门前的自留地里铺上了一层厚厚的塘泥。
外婆家是黄土地,记得种过麻。春天来了,我请外婆帮买了十元钱麻种,够种一分多地。按外婆教给的方法,行距一大拃(约25cm),株距一小拃(10~15cm)。
那一年,老天爷也有架势,隔个把星期下一场雨。那麻儿苗,像雨后的春笋,哧溜哧溜地向上蹿。还未到小满,粗的如大拇指,高的到屋檐下。
看着这一片麻长得喜气洋洋,我感到真是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再难熬的春天也有了盼头。就这样。张家一升,李家一斗的借,熬到了麦子熟了。
那一年,可以说是到农村后的第一次扬眉吐气。一分多地,收了一百多斤麻,卖了二百多元钱,赶上养了两头大肥猪。父亲的脸上难得地有了笑容。弟弟妹妹也长高了不少。
经济上有了收入,身份上也有了收获。大队任命我为农业科技队队长。民兵营上河工,又任命为材供员(相当于会计)。
然而,最大的收获是在思想上。我悟出一个道理,物质的贫乏不可怕,文化上的贫乏也不可怕。怕的是知识上的贫乏。安于现状,不思进取,这才是最可怕的。
我们正年轻,只要我们去努力,肯付出,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
转眼,又一个春节临近了,我给全家人都做了一身新衣服。我给二弟和自己买了双解放鞋,捎带了一双袜子。三弟和小妹买了新书包。母亲买了一面镜子,一把木梳。父亲买了两包大前门香烟和一瓶洋河大曲。我给最小的弟弟,买了几块大白兔奶糖和几个小掼炮。我还给自己买了一本早已心仪的《新华字典》。
生活是一面镜子,逆境就是一位老师。如果说苦难是一种财富,那么逆境就是一种磨炼。要么随波逐流,就此沉沦。要么奋起抗争,寻找出路。
初一放完鞭炮,我已经踏入二十二岁的年轮。看着满手的茧子,我感到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我望着东方冉冉升起的太阳,我感觉浑身有使不完的力量。我再也不惧怕春天,反而想拥抱春天,在春风里展翅飞翔,飞向心中的远方。
光阴荏苒,五十年过去了。从那时起,我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翅膀,并且,它一直陪伴着我,从未离去。这对翅膀,就是知识。它看不见、摸不着,却有着无穷的力量,只要你掌握它、运用它,无论面临什么样的困境,无论遇到什么样的难题,都能从中找到解决的办法,都能挣脱泥泞,飞向更高更远的地方。
靠着这对“翅膀”,我在后来的日子里,从未停止学习的脚步。我自学完成了高等教育,拿到了硕士学位;靠着这对“翅膀”,我一步步努力,完成了从一名普通工人到高级工程师的转变,实现了自己的人生价值。
我深知,翅膀也需要不断充电、不断锤炼,需要与时俱进,才能保持活力,保持青春和力量。就像当年种麻子,需要精心浇灌、悉心照料,才能收获丰硕的果实;我的这双知识的翅膀,也需要不断学习、不断进步,才能带着我,穿越更多风雨,看见更美的风景。
感慨之余,我填上一首《沁园春》:
雪打寒窗,
风透茅檐,
少年闯关。
感家山零落,
亲疴体弱;
湖田淹灌,
岁馑粮残。
力劈风霜,
肩扛苦雨,
欲向苍天借暖寒。
苍茫里,
问穷途何处,
可渡饥难?
种麻一念升前,
向河畔、
深耕分半田。
借塘泥肥地,
心筹良策;
勤劳得实,
志勿凋残。
苦尽甘来,
家添暖意,
始信知渊能克艰。
平生路,
赖书香作翼,
飞越千山。
作者简介:
方东元,江苏沭阳人。
笔名:在海一方。
高级工程师;南师大中文专业毕业;工商管理硕士;
连云港市作家协会会员。知音识曲文学社副主编。
迄今发表散文、诗歌七百余篇;先后获得中国散文网和华夏文学院征文一次特等奖;三次金奖;三次银奖;
2025年10月,任《中国经典文学(第一卷)》副主编,收录散文八篇、诗歌两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