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中的依恋
文/雨生
孟冬的傍晚,我独自踏上单位楼顶的平台。风,已携着深冬将至的凛意,空气清冽如瓷。这里远离了楼下的喧嚣、电话的催促与键盘的敲击声,仿佛一片悬浮于尘世之上的孤岛。我倚着冰凉的栏杆,仰首望去——天空并非一味的暗沉,而是一种浑厚又深邃的蓝灰,如同洇了淡墨的旧绸,宽广地、沉默地铺展向四面八方,仿佛承载着千古以来所有的黄昏与静默,一种近乎永恒的岑寂,将我轻轻包围。

秋风,不,此时应唤作冬风了,虽未至酷寒,却已褪尽秋日的温存。它一阵阵拂过我的脸颊、脖颈,带来刀锋般的清澈,也像一只冷静的手,将我灵魂里那些纷乱的、属于白昼的碎屑,一点一点抹去。就在这澄明的寒意中,东南方的天际,一弯下弦月已悄无声息地浮现。它那么淡,那么薄,像用指甲在玻璃上轻轻划出的一道痕印,仿佛一口气就能吹散。而与之相对的西方,那轮太阳,正拖着深红掺着橘黄的长裙,步履蹒跚地走向归宿。日光还未全然消退,月华便已静静流淌,昼与夜在此刻失去了锋利的界限,时间仿佛被揉皱又抚平的纸页,重叠成一阕温柔而恍惚的朦胧诗。我站在这光与暗交汇的缝隙里,感受着万物屏息般的宁谧,心中满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美好。
西方天空,正上演着一天中最壮烈的告别。如血的残霞,并非单纯的红,那是调色盘倾覆后的酣畅淋漓:靠近落日处是熔金般的炽亮,向外渐次晕染为橘红、玫紫、鸢尾蓝,直至融入穹顶那沉静的灰蓝之中。云朵被点燃了,有的似奔涌的熔岩,有的如飘逸的缎带,边缘镶着夺目的金线。夕阳本身,却在层云后沉浮、隐现,像一个力竭却不肯倒下的武士,又像那位不愿离去的旅人。它时而全然隐没,只将天边映得通红;时而又奋力挣出一道缝隙,射出几束穿透云层的“耶稣光”,笔直地投向苍茫大地。它依恋着,如此深沉而徒劳地依恋着这片它照耀了亿万年的天空与山川。它抓住每一片云翳的边缘,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纤细的海草,明知不可挽留,仍要将最后的热烈与光芒,化作这漫天凄艳的霞,洒向人间。这光辉不带来温暖,只带来凝视者心中无尽的怜惜与悲壮。我屏住呼吸,多么渴望有一双巨手能按住天地的轮盘,让时光就此凝固,将这凄绝至美的瞬间,铸成永恒的琥珀。
然而,时间那无声的潮水无可抵挡。那一点炽红的火球,终于触到了遥远地平线温柔的弧线,微微一顿,然后便以一种毅然又安详的姿态,缓缓沉没。没有轰响,只有色彩在悄然褪变。最后一缕金光消逝的刹那,整个西天仿佛轻轻叹息了一声,随即沉入一片庄严的紫灰色调中。白日彻底落幕了。
可我并不感到纯粹的哀伤。我知道,夕阳并非逝去,它只是静静地睡了,它将卸下一日的疲惫与征尘,在浩瀚的海洋或绵延的山脉背后,沉入一场深邃的安眠。它需要这短暂的休憩,为了积蓄力量,为了当明天的黎明来临时,再度焕然一新地跃出东方,将光明、温暖与崭新的希望,重新馈赠给这片它深深眷恋的大地。
暮色四合,天空那幅斑斓的画卷被悄然卷起,换上缀着疏星的深蓝天鹅绒。那弯月牙,此刻清晰了许多,像一柄晶莹的银梳,搁在幽蓝的夜空。风更凉了,穿透衣衫,让我微微战栗。在这无边的穹窿之下,个体的存在感被压缩得如此渺小。我感叹宇宙之浩瀚,时空之无垠,人生之短暂,百年人生不过倏忽一瞬,如蜉蝣朝生暮死,如露水见日则晞。

就在这苍茫的孤独感缓缓浸润身心之时,一种温暖而锐利的思念,却从心底最柔软的角落升起。我想起了他们——那些已离我远去,踏入永恒长夜的亲人。他们的面容,在渐浓的夜色中非但没有模糊,反而愈发清晰,带着往昔的温度与笑意。父亲上下班匆忙的脚步,母亲灯下缝补时专注的侧影,那些再也听不到的叮咛,再也触不到的温暖手掌……忽然间,我明白了。他们何尝不是我生命中的太阳?曾经用毫无保留的爱照耀我的童年与青春,给予我光明与生长的能量。如今,他们沉落于人生的地平线之下,看似永诀,却将光芒化作了我记忆天空里永不褪色的霞彩,化作了指引我前行的、内在的明月。他们的爱,并未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每一个我想起的暮色里,温柔地流淌。
夜色终于完全降临,城市灯火渐次亮起,连成一片人间星河。我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最后望了一眼那弯静谧的月,转身下楼。平台上的风依旧吹着,而那场盛大暮色里的依恋,连同那份穿越生死的领悟,已沉甸甸地落入我心深处,成为一捧温暖的光源,足以照亮许多个前行的夜晚。
2010年10月稿一
2025年清明稿二
责编:槛外人 2026-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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