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龙归东海 福留谭邦
——南康区坪市乡谭邦古村非遗文化“送龙神”民俗活动游记
莲花山人

丙午年元宵,我在谭邦古城,看了一场“送龙神”。
这已是第五次写谭邦的龙了。从鲁迅的苍凉到沈从文的淡远,从朱自清的温润到韩愈的古奥,我试图用不同的笔调,描摹同一场仪式。而这一次,我想用最平实的现代散文,把这场五百年的民俗,原原本本地记录下来——它的渊源、它的工艺、它的仪式、它的人,以及它在今天的意义。
渊源:一座城与一条龙的五百年
谭邦古城在南康区坪市乡的群山之中,是一座明代敕建的村落。
明正德年间,赣南匪患频仍,王阳明奉命征剿。谭邦村人谭乔彻随军征战,立下战功,获朝廷敕建城池,世袭武德将军。城不大,城墙是赭红色的,绕一圈不过两三里地,但规制完整,有城门、有宗祠、有街巷、有古井,五百年来谭氏子孙聚族而居,从未散过。
龙神信仰,在赣南客家人中由来已久。客家人依山而居,山有脉,脉有气,那气便是“龙神”——不是兴云布雨的海龙王,而是护佑一方水土的山灵土神。谭邦建城那年元宵,谭氏先祖便在城中设龙神之位,举行祭祀,一则酬谢龙神庇佑建城顺利,二则借集体祭祀凝聚宗族人心,三则祈求来年风调雨顺。这一传统随宗族繁衍而固定下来,五百年来“岁岁元宵,必送龙神”。
在中国的龙文化中,龙是司雨之神,是华夏图腾,是英勇、权威、尊贵的象征。舞龙最早是祈雨祭祀仪式的一部分,从上古到近代,都含有对龙神的崇拜与信仰。谭邦的“送龙神”,正是这种古老信仰的活态遗存——它不仅有舞龙的娱乐,更有请神、送神的完整仪式,保留着古人“敬天法祖”的虔诚。
龙灯:竹骨黄衣,一盏灯火一颗心
龙灯的制作,是一门祖传的手艺。
正月十五前几天,村里的老篾匠便开始忙活。龙身用竹篾扎成五骨架,共五节,一共扎了两盘。扎骨架最有讲究。竹篾要选三年生的老竹,韧性好,不易折。剖成薄片后,在水中浸泡一夜,让它柔软,然后弯成圆形、方形,用细麻绳扎紧。龙头的工序最复杂——额要高,象征智慧;角要挺,用真鹿角,象征长寿;眼要亮,嵌玻璃珠,点灯后炯炯有神。
骨架扎好,便蒙黄布。布是棉布,染成明黄,上用金线绣鳞片——绣一片鳞,要数十针,一条龙五节,鳞片成百上千,几个妇人要绣上好几天。龙身每节内设一盏油盏,清油为燃料,灯芯用白棉线搓成。元宵夜点燃,烛光透过黄布,整条龙金光灿灿,如在云中。
这龙,平日是不见的。扎好后供在后堂,待请龙时才抬出来。村里人说,龙有龙神,平时不能惊动。只有元宵这一夜,神龙降世,与民同乐。
仪式:请、拜、舞、化、送
“送龙神”的仪式,分请、拜、舞、化、送五步。每一步都有它的逻辑,缺一不可。
请龙在黄昏。谭氏宗祠里挤满了人,族长穿青布长衫,手持长香,站在最前头。身后是十个舞龙后生,都穿黄褂子,扎红腰带,头上扎黄巾。。
族长唱请神词,用客家话,调子拖得长长的,颤颤的,像是从地底下挖出来的声音。他唱一句,众人和一句,和得整整齐齐,震得祠堂的瓦都在响。唱毕,十名后生从五圣庙抬出龙来,族长逐一为龙身油盏“上灯”——十名后生各捧小红灯笼,凑近油盏点燃。灯火亮起时,三眼铳鸣响九声,龙神“请”成了。
龙出寺庙,由一名提香蓝、一名提灯笼人员引路,乐队紧跟其后,逐一沿城墙内外叩拜石公、士地爷,以示各路神仙,巡拜各房祠堂、众厅以告祖先,拜访各家各户以祈祥福。
舞龙最热闹。城中空地不大,被围得水泄不通,墙头蹲满人,土堆上也骑着人。鼓声骤起,密如落雨,鞭炮烟花齐放,火光冲天。十名后生举两盘龙腾挪跳跃,但见金光一道,上下翻腾,左右回旋。或盘成塔状,龙头昂然四顾;或绕柱而行,龙身蜿蜒如蛇。最精彩的是“金龙大翻身”——龙首猛然扎地,龙身高高拱起,凌空一翻,整条龙自头至尾翻转一周。观者齐声喝彩,声震云霄,众人争相手机拍摄,现场直播,网红们不失时机,无人机空中盘旋摄像,画面迅成拤音,上万粉丝流量。
舞龙套路有讲究。“缠单柱”绕四角竹竿盘旋,象征龙神镇守四方;“金龙盘宝地”龙身螺旋上升,寓意福泽绵长。每个动作都有名目,每种名目都有祈愿。舞龙者皆谭氏子弟,年长的不过三十,年轻的才十七八。虽汗流浃背,却满脸喜色。问他们为什么回来,答:“祖宗传下的,不能不回来。”
化龙在晚九时。众人举龙出南门,沿村公路送到河畔——这是龙神回归东海的通道,预先竖立一棵松枝树,周边象征临时搭成的龙宫,龙队一到,立点燃松枝,火势冲天,龙宫内插满香烛,众人跪拜行各自祈愿之语。
族长率众跪于棚前,复唱送神词。声已苍凉,唱至后来几近嘶哑。唱毕,众人将履盖龙身的黄纸全部丢入火中,噼啪作响,火势熊熊,照彻夜空。化作青烟,袅袅升腾,渐入云霄。众人伏地叩首,久久不起。有老妪泪流满面,有壮汉眼眶湿润。问之,则曰:“龙神保佑了一年,如今送去,心里舍不得。”
送龙在河边。龙衣焚化后,众人再举龙身返回——此时龙神已归位,所余者空壳也。河名章水支流,冬春水浅,仅没膝。十后生涉水至河心,将龙高高举过头顶。龙身油灯尚明,映在水面,水上水下,双龙相对。
族长岸上再唱,声已嘶,气已竭,犹自挥手指挥。唱至最后,奋力一挥,十人齐齐松手。龙落水中,溅起水花,随即顺流漂去。龙灯闪烁,忽明忽暗,渐漂渐远。漂至河弯处,撞石翻身,灯灭影消,不复可见。
岸上众人,凝立不动,目送良久。有孩童问母:“龙去哪里了?”母答:“回东海了。”童又问:“还回来吗?”母笑曰:“明年元宵,自然回来。”
内涵:天地人神,礼乐相和
这五个环节,看似简单,却有着内在的逻辑关系。
请是召唤,把人间的祈愿传递给神;拜是礼敬,表达对神明的感恩与尊崇;舞是娱神,以雄健姿态取悦神灵,同时也娱人,让观者欢腾;化是沟通,通过焚烧黄纸,把人心之意送达天听;送是归位,送神归去,期待来年再来。
这是一套完整的祭祀闭环。它不是简单的舞龙表演,而是一场人与神的对话,一场天地人神的交感。
文化内涵也深。首先是自然崇拜——客家人敬山如敬神,龙神即山灵,送龙神是对自然的敬畏与感恩。其次是宗族凝聚——谭邦是单姓宗族村落,仪式以宗族为核心组织,全族参与,在集体活动中强化认同、增进感情。再次是祈福禳灾——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人畜平安,这些朴素的愿望,在仪式中得到表达和寄托。
更深一层,是礼乐教化。仪式中的唱词、跪拜、禁忌,都在潜移默化中传递着忠孝节义的观念。年轻人返乡参与,在舞龙中体会祖宗的规矩,在仪式中感受家族的纽带。所谓“礼失求诸野”,这些留存于乡间的古礼,正是中华文明的活态传承。
传承:薪火相传,不绝如缕
“送龙神”能传五百年,自有它的道理。可今天,传承并不容易。
族长告诉我,掌握完整祭祀仪式的,只剩两三人;会扎龙的老师傅,也上了年纪。年轻人外出打工多,留在村里的少,愿意学的更少。前些年,有些年舞龙的人都凑不齐。
可也有让人欣慰的事。每年元宵,外出子弟多返乡参与。今年舞龙的十个后生,有从广东回来的,有从福建回来的,有从浙江回来的,千里迢迢,只为舞这一回龙。他们说,在外头挣多少钱,也比不上回来舞一回龙。
文化传媒公司的人也来了。他们录像、记词、拍照,把仪式全程记录下来,说要帮谭邦申报非遗。村民起初不懂“非遗”是什么,后来知道,就是把老祖宗的东西记下来,传下去。
村里的老人也开始教年轻人扎龙。竹篾怎么剖,骨架怎么扎,龙鳞怎么绣,一招一式,手把手地教。传习所正在筹建,就在谭氏宗祠的厢房里。学校也准备把“送龙神”纳入乡土教材,让孩子们从小就知道,祖上是这样过的年,这样敬的神,这样送的龙。
这一切,让人看到希望。薪火相传,不绝如缕——只要还有人记得,这龙就不会断。
盛况与影响:千人来观,万民同欢
今年的元宵,格外热闹。村里人说,往年人也多,但今年特别多。除了本村的,还有从赣州、南康赶来的,连广东那边都有人来,还有赣州、南康多支文艺团体自愿演出助兴,精彩的文艺节目,吸引四方乡邻,连祠堂外都站满了人。我挤在人群里数了数,怕不下一千人。
龙出祠堂时,三眼铳震天响,鞭炮噼里啪啦炸了十几分钟。锣鼓队在前开道,后头跟着龙,再后头是黑压压的人群,把整条街塞得满满当当。沿街人家都在门口摆了香案,龙经过时,便放鞭炮、敬香、磕头。孩子们举着小灯笼,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笑声清脆。
舞龙时,喝彩声一阵接着一阵。每完成一个高难度动作,人群中便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有人举着手机录像,有人踮起脚尖张望,有人把孩子扛在肩上。那场面,真是万民同欢。
这样的盛况,不只是热闹。它让谭邦人知道,自己守护的东西,还有人看、有人爱、有人记得。它也让外面的人知道,在赣南的深山里,还有这样一座古城,还有这样一群人,还守着这样一条龙。
作用:乡村振兴、文旅发展、社会和谐
“送龙神”的意义,早已超出仪式本身。
对谭邦来说,它是乡村振兴的文化引擎。这些年,谭邦古城的名气越来越大,慕名来看“送龙神”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来了,就想住下;住下了,就要吃饭、买东西。村里人开起了农家乐,卖起了土特产,连带着把柚子、糍粑、米酒都带火了。文旅融合,不是一句空话——有文化,才有吸引力;有人来,才有发展。
对社会来说,它是凝聚人心的黏合剂。谭邦是单姓宗族村落,年轻人平时散在各处,只有元宵节,大家才聚到一起。请龙、舞龙、送龙,每一个环节都需要协作,需要配合。在仪式中,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更密切了,社区更有凝聚力了。族长说得好:“龙把大家拴在一起。”
对文化来说,它是活态传承的样本。五百年古礼,不是放在博物馆里的展品,而是活在民间的传统。每年元宵,龙还在舞,人还在跪,香还在烧,神还在送。它让后人知道,我们的祖先曾经这样生活,这样敬畏,这样感恩。
体验与感悟:龙归东海,福留谭邦
后半夜,龙送走了,人群散了,我独自坐在祠堂门槛上。
月光照着城墙,照着空荡荡的巷子,照着满地的鞭炮屑。刚才的热闹,像一场梦。可我知道,这不是梦。那些跪下去的身影,那些汗流浃背的笑脸,那些唱到嘶哑的祝词,都是真的。
我想起那条漂远的龙。它顺流而下,转过河弯,消失在夜色里。可它带走的,只是竹篾和黄布;它留下的,是满村的福气,是五百年的传承,是无数人的祈愿。
龙归东海,福留谭邦——这话说得真好。
未来期待:愿此龙,岁岁年年
天快到下半夜了,我起身往回走。
城门口,几个孩子正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炸出一团青烟。烟散了,露出城墙上的四个字——谭邦古城。字是刻在石头上的,被风雨蚀得有些模糊,可还能认出来。
明年元宵,龙还会回来。
我相信,只要还有这些人,只要还有这些心思,龙就会回来。哪怕有一天,没有人会扎龙了,没有人会舞龙了,没有人记得那些唱词了——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龙就会回来。
更何况,还有那么多人在努力。文化传媒的人在整理资料,村里的老人在教年轻人,学校的孩子在学舞龙,外出打工的后生在赶回来。薪火相传,不绝如缕。
愿此龙,岁岁年年,如约而归。
愿此城,代代相传,福泽绵长。
愿此俗,入非遗,传久远,让更多人看见、记住、传承。
龙归东海,福留谭邦。



2026.3.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