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我的岳父路纪瑞峭壁山峡修路的事迹
文/路海林
每次陪妻子回邢西太行山深处的白岸乡,我总要去石马崖走一走。站在那条蜿蜒于峭壁与裂缝之间的石阶路上,抬头是“一线天”割出的狭长蓝天,脚下是千余级被岁月磨得温润的石阶。山风穿过崖缝,仿佛还带着当年锤钎撞击的铮鸣。这条路,是我的岳父路纪瑞和他的乡亲们,用双手、用血汗、用三年时光,从万丈绝壁上“抠”出来的生命之路。在我心中,他便是这太行山里的“老愚公”。
岳父所在的邢西白岸乡贾道湾村,背靠着巍峨的石马崖。崖顶有很多的核桃、柿子、枣树,更多的是成片的橡子树,还有多种珍贵药材。但在路未修通之前,这些自然的馈赠对村民而言却是“望得见、上不去、摘不着”的艰难。上山采收,需绕道数里外的沙坪,来回多走十多里险峻的羊肠小道。更苦的是,那时家家烧柴,村边无山场山坡,村民只能冒险上石马崖顶打柴。背柴下山,在又窄又陡的小路上,摔伤成了常事。村里有一大群黑山羊,一大群牛,村里山坡面积小,山顶又上不去,养牛羊也是问题。岳父每每提起那段岁月,总是沉默良久,然后缓缓说道:“那时候,我就想,一定得给村里开条路出来。”
这个念头,在上世纪70年代,终于化为了行动。当时作为老党员、林业社长的岳父路纪瑞,带头组建了一支二十来人的开山队。没有机械,没有蓝图,有的只是最原始的钢钎、大锤、绳索,和一股子不服输的憨劲与决心。寻路的第一步就充满凶险。岳父带着两名青年,腰系长绳,在村后沟壑纵横的悬崖峭壁上探寻。他们像壁虎一样在石缝间攀爬钻行,冒着生命危险,最终选定在村后的“双阁老洼”动工。
真正的艰难,始于第一块垒起的石头。在近乎垂直的峭壁上,他们要在许多地方先垒起一米多宽、一丈多高的石墙,才能连接到岩石的裂缝,开辟出一段“路”的雏形。石料要从山下背上来,一块块,一筐筐。岳父总是抢在最前面,背最重的石头。很多路段,就是靠这样人力背运的石头,垒成了坚固的“之”字形护墙,紧贴着崖壁盘旋而上。遇到巨石拦路,便抡起十八磅的大锤砸钢钎,打炮眼。那红色的岩石硬如铁,据说两人干一天,往往也只能打成一个炮眼。傍晚收工前,负责点炮的队员看着大家走远,点燃引信,便迅速躲到巨石后。一声闷响在山谷回荡,炸开的不仅是石头,更是通往希望的一道缺口。
最险要处,莫过于那“一线天”。两侧刀削斧劈般的峭壁高耸数丈,天空只剩一线。原有的山缝狭窄得容不下背负东西的人通过。开山队便在这逼仄的缝隙里,继续打眼放炮,一点点将其拓宽。冬天,扶钎的手冻裂开血口,抡锤的虎口震出鲜血,血泡磨破又结成厚茧。夏天,烈日炙烤着毫无遮拦的崖壁,汗如雨下,他们就着凉水啃几口干粮,便是午餐。岳父说,那时没人叫苦,因为每个人眼里都映着路修通后,老人孩子能安全上山、满载而归的画面。
然而,伤痛还是降临了。在一次施工中,一位年轻的队员不幸伤亡。这件事成了岳父心中永远的痛,也越发坚定了他们必须把路修成的信念。他说,这路,也是为那个孩子修的。
苦战三年,寒暑不息。这条在峭壁与裂缝中生生凿出的路,终于贯通。它连接了两道“一线天”,穿过橡树林,直达石马崖顶。后人特意在路旁立碑纪念,而比石碑更坚固的,是镌刻在每一个村民心中的感念。路通之后,上山再也无需绕远,安全又便捷。岳父和他的开山队,用最原始的工具和最坚韧的意志,移动了挡在村人与大山福祉之间的“王屋太行”。
路通了,上山少走七八里,也安全了。上山收核桃,摘柿子,打栗子,刨药材,打柴路近了,牛羊也能上到石马崖山顶了,安全又便捷。这时,岳父的心思又活络起来。他带领村民,以这条路为骨干,向四方修出多条岔路,便于深入山林,管理树木。他常说:“光开路不行,还得让山绿起来、让人富起来。”在他倡导下,村民更有计划地养护山上的核桃、柿树,因地制宜发展林业,让石马崖的绿色更加葱茏,产出更加丰饶。
我的岳父路纪瑞,已于十多年前去世。他是太行老愚公,就像太行山上的一棵老橡树,在完成荫蔽一方的使命后,安然回归了这片厚土。他微驼的腰背是负重开山的印记,手上的厚茧是抡锤握钎的勋章,这些都随他一同化为了山的记忆。然而,他从未真正离开。他的生命,仿佛已注入这条石路的每一道石缝、每一处拐角。他的喘息,似乎仍回荡在那两道“一线天”之间。
这条路,成了他最朴素也最巍峨的丰碑。它静默地承载着四季:春日的山花,秋日的果实,夏日的浓荫,冬日的白雪,以及络绎不绝的惊叹。如今,石马崖成了网红打卡地。游客们穿梭于此,探寻张果老的传说,在象鼻山、蘑菇崖前留影。当他们走过最险峻的段落,得知这路是几十年前一群农民用大锤和钢钎一寸寸凿出来时,无不肃然起敬!他们脚下的,不仅是通往风景的路,更是一段通往历史与精神的通道。那赞叹“这就是愚公精神”的声音,便是对岳父及其同伴们最高的礼赞。
站在石马崖顶,肃穆远眺,群山叠翠。那条“之”字形的石路,从村庄的回忆里生长出来,顽强地攀上绝壁,最终融入了无边的绿意与辽阔的天空。它连接着过去的艰辛与现在的丰饶,也沟通着凡俗的烟火与崇高的精神。我的岳父,这位太行的“老愚公”,他用最平凡的身躯,完成了最不平凡的伟业。他和他的开山队,用血汗乃至生命凿出的,不仅是一条方便行走的路,更是一条通向人心、承载着奋斗、奉献与集体意志的精神之路。
斯人已逝,山道长青。每一阵拂过石马崖的风,都在传颂他们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