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贾春民
祖辈们为躲避战乱,世世代代栖身于大山深处。和平年代来临,父辈们幡然醒悟,争相搬往山外的平原。祖父为了子女的前程,托关系将山里的一家人迁居到合阳的塬地,自己却执意留在山中。自此,我们家一分为二,常年在两地奔走,彼此接济、相互牵挂。
我自幼便爱这山山水水。三年级时,祖父年事已高、体弱多病,身边孤苦无依,家里便将我送到了大山里的祖父身边,陪他度过余生。
我深深爱着祖父居住的纸坊村——那是隶属于白马滩公社神峪大队的一个自然村落,不大,仅十二三户人家。村子坐落在两山之间的河畔北山脚下,依河而建,地势稍高。从西向东,依次住着张、同、沈、贾、周几户人家,其中贾姓就有七户,皆是未出五服的一家人。
每家每户都用石头垒砌院墙,墙面覆着深灰色的苔痕,墙头爬满带刺的仙人掌。虽身处大山,木材不缺,但各家房屋的用料却格外粗糙,房顶多是大片石块覆盖,低矮又原始。平日里,孩童相伴嬉戏,鸡犬之声相闻,满是热闹的烟火气。
闲暇时,孩子们最爱到房下的河畔玩耍。看大人们洗菜、洗衣,自己则上蹿下跳地捡拾心仪的小石头,追逐着摸小鱼、找螃蟹。有时找到一块大石头,便光着脚丫,吊着小腿,惬意地卧在上面,时光仿佛都慢了下来。
记忆里最深刻的,有两件事。
一件是秋收后的鼠洞趣事。那时秋收后,人们把成熟的玉米割下码放好,堆在地里,要等冬闲时再剥穗取粒。带秆的玉米在地里放得久,便成了老鼠的“粮仓”——它们钻进玉米秆堆里打洞,偷偷藏起玉米。每到大人冬季剥玉米时,我们一群孩子就围在玉米秆堆旁,四处找鼠洞、挖鼠洞,搜寻老鼠越冬藏下的玉米。运气好的时候,一小竹笼的玉米就能被我们挖出来。
另一件,是闹了笑话的称数。秋收时节,场院里大人们忙着扬场、装袋、过秤,小伙子们也在一旁帮忙。突然,他们让我帮忙记称——那时我刚上三年级,不知天高地厚,便欣然答应。可当有人报出“一百一十一斤”的称数时,我竟不知该如何书写,手忙脚乱间写成了“100101斤”。这下逗得全场人哈哈大笑,纷纷取笑我。如今回想起来,那番窘迫又天真的模样,依旧清晰在目。
而最难忘的,还是偷偷去看《西游记》电影的经历。那个年代,看一场电影格外奢侈。一天傍晚,听几个大哥哥大姐姐说要去二十里外的公社看电影,我软磨硬泡让他们带上我。夜里,我没告诉爷爷,就跟着他们往公社赶。到了影院门口,才发现需要门票,可我们几个都没钱,只能在门口徘徊。最后,我们找到一处墙头,翻墙进了影院。我年纪小,多亏哥哥姐姐们连拉带拽,才把我弄进去。等看完电影回到家,天都快亮了,爷爷狠狠训了我一顿。但《西游记》里的经典画面,却深深扎根在我心里,成了童年最珍贵的回忆。
如今想来,最让我神往的,还是那座神峪小学。
山区村落分散,一个大队只有一所小学。从纸坊村到神峪小学,要走六里地的山路。那时,我们每天天还没亮,就叽叽喳喳地互相叫醒,结伴去上学。每个人背上几个馍,带着一瓶咸菜,到了学校,中午就着咸菜吃馍;下午放学,再背着吃空馍的空书包回家。那时候年纪小,不知何为困难,何为艰苦,只知道跟着大哥哥大姐姐,一路蹦蹦跳跳、无忧无虑,每天都过得充实又快乐。
神峪小学,坐落在两川两河交汇的地方,建在一条蜿蜒下河引水的山头上,宛如筑在龙头上,占地仅一亩多。这里曾是一座道观。学校东边的山嘴,立着一座古朴恢弘、颇有年头的戏台;北边是一排连排的小房子,是老师们的住处和办公室,西段的老柳树上,用铁丝拴着一块废旧铁轨,那是当年上下课的铃声;最里边靠山脚处,是一排教室,教室后紧贴着两座黑咕隆咚、闲置已久的大庙,透着几分森严。学校南侧新修了一排教室,西南角有个供热水的小食堂,东南角是校门口,门房用石块砌成,门前还有一条百米长、十分狭窄的石砌坡道。站在校门口放眼望去,群山连绵,河川在云雾间若隐若现,景色格外开阔。
去年,亲戚家孩子成婚,我挤时间徒步回到母校。可如今,这里早已变回了道观。我俯身漫步在道观大门的石路上,四周尽是黄色旌旗;走进院内,遍寻昔日的学堂痕迹,除了袅袅烟火,只剩那棵挂过铁轨钟的老柳,依旧静静伫立。那一刻,心中满是感慨,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时光流转,世事变迁,竟如此无常。
驻足于门前,细看石碑才得知,这里曾是宋元时期的著名文化景点,是千年未变、教化人心的圣地。而那些藏在山村里的童年,藏在柳声里的时光,也永远成了我心底最柔软的牵挂。
作者简介
贾春民,陕西合阳人,中学一级教师,多年来一直从事教育行政管理工作,在多家学校做过校长。现任西京职业高级中学督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