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盘道冰凌花


文/静川


正月十五雪打灯
老槐树的枝桠间
还卡着
我少年时甩上去的
那截放牛绳
如今它已长成
冻僵的蛇
缠着今夜的雪
缠着看不见的月轮



礼花在石砬子上炸裂
雪落在热引信上
呲呲响
一簇簇金黄的
是冰凌花吗
它们突然照亮
父亲的烟袋锅
正磕向
母亲的围裙皱褶里
藏着的
去年的雪


二弟说引信烧得太快了
二妹说是风在倒着吹
只有二妹夫
默默数着弹壳
一颗
两颗
三颗
像数着南盘道上
我们遗失的
土豆和橡子



西大山以南
老石的影子
正把坟头的纸幡
一片片
缝进自己的
花岗岩皱纹
雪越盖越厚
那些皱纹
却越深


我们燃放的烟花
在半空突然迟疑
好像看见了四十年前
那个赤脚少年
正把猪群
赶进落日烧红的
柞树林
雪落在他肩上
不化
成了后来的
白头发



南盘道
这名字多好
像一句
永远说不出口的
暗语
今夜被雪
一遍遍默写


那些被礼花惊飞的
山雀
会不会是我放丢的
那头小花猪
它终于长出翅膀
在每个元宵夜
盘旋
把雪踩成
看不见的蹄印


水库的冰
开始返潮
那是冰凌花
在用金盏
一盏盏
舀起水底陈年的
星星
雪落在冰上
堆成更白的
岸



我家茅草房
早已塌进
山花子的根系
每年春天
它们就重新
开成门的形状
窗的形状
炊烟的形状
今夜雪
正照着那些
空的位置


二爷的旱烟味
二奶的苞米糊糊
忽然从某个
未炸响的礼花里
飘出来
缠着我们羽绒服上
城里带来的香水味
久久不散
雪把它们
一起埋进
南盘道的夜里


南盘道以南
老石小砬子以北
我们的影子
在烟花和雪之间
忽长忽短
像在丈量
生者与逝者之间
那层薄薄的
月光
雪落上去
也不压弯


冰凌花
这世上最倔强的灯盏
用冻僵的根须
点亮
用残雪
添油
用整个南盘道的沉默
护住那簇
抖抖的金黄
雪越大
它越亮


我们带来的礼花
终将熄灭
而你们
暗下去的你们
会在这土里
慢慢亮起来
等雪化了
等冰凌花
一朵朵
把南盘道
重新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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