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的露天电影与心中的疙瘩汤
杨庆华

儿时就对电影有一种痴迷,每个星期六中午,必去位于武昌司门口的公共报栏浏览,在《长江日报》的中缝里看电影预告。那时,离家最近的江汉剧场露天电影院有周六学生专场,票价5分,受人青睐。露天电影之于我有天然的吸引力,带给我少年的无尽欢乐和梦想。而今回忆起来,仍旧感叹时光荏苒,岁月如梦。特别是对那些念念不忘的经典桥段,让人的呼吸都跟着情节变得轻柔,生怕惊扰了银幕里的世界。
以后,随父母亲下放到五七干校,那年那月,广阔天地里除了八个样板戏,就是朝鲜、越南、阿尔巴尼亚的电影。即便如此,追电影如追星一样,已然成为一种嗜好,为了看一场电影,走夜路十里八里不在话下。其实,这些电影大多是炒现饭,不断地重复着看,但依然乐此不疲而津津乐道,剧中人物的台词背得滚瓜烂熟。

参军入伍,来到大巴山腹地万源县官渡古镇。1974年4月,上海电影制片厂拍摄的《火红的年代》刚上映不久,就来到了大巴山铁道兵军营里跑片,著名演员于洋饰演的炼钢厂炉长赵四海,铿锵有力的台词,充满激情的表演,深受战友们喜爱。电影所表达的“自力更生”的主题,“自强不息”的精神,更使年轻的我们热血澎湃,豪情满怀,心怀期待,感受无限可能。
正当我们被剧情深深吸引之时,巴山春雨不觉徐徐而来,细雨在天空中密密斜织着,好似“渭城朝雨浥轻尘”,不过半个时辰的工夫,它就“白雨跳珠乱入船”了,春雨从来都是沥沥拉拉地下,可在此刻,它爽约了,雨势已经是“白帝城下雨翻盆”了。
雨照下,影片照放,这是战士们的渴求。而雨中观影,更是别有一番情韵,它是深山老林里唯一的文化生活,战友们把它奉为精神食粮,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而且,每个人都能在电影的世界里找到属于自己的情感共鸣。
电影看完了,回到连队,全连干战个个都如落汤鸡一般,浑身上下湿漉漉的,从热血沸腾到寒气袭来再到打啰嗦……不一会儿,炊事班送来了疙瘩汤。听老人们讲:“热腾疙瘩汤,驱寒又暖心”,今天应时应景了。喝下第一口,一股暖流涌上心头,接着第二口、第三口,鼻子开始冒汗,脸开始冒汗,脖子开始冒汗,前胸后背,由里到外都热乎乎的冒汗。汗气带走了寒气,身上暖和了,遂回味疙瘩汤的爽口,打听知寒着热的人。
1969年入伍的炊事班长杨再荣,来自黔东南锦屏县的侗族汉子,他操刀的疙瘩汤,加入了自制的贵州侗寨的“酸辣子”,他采用的是黔东南的“黄平线椒”,是“贵州人怕不辣”的辣椒。将辣椒、大蒜、盐、冰糖、酒等一起腌制,为了增加驱寒暖胃的效果,外加一些生姜,形成绝配,酸辣鲜香、微辛带甜的独特风味,充满了平淡岁月里的烟火气。
一碗疙瘩汤下肚,感觉有了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每一个小疙瘩都像是生活中的微小幸福,让人感到满足和安逸。
战士的情呀,不止于把平凡日子过成有滋有味的故事,还涵盖了军人赤子之心的永远炽热滚烫。
1975年7月30日,营里通知晚上放电影,长春电影制片厂摄制的《创业》,以大庆油田会战为现实背景,塑造了以铁人王进喜为原型的石油工人形象,以“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的口号,展现了石油工人艰苦奋斗的创业历程。影片中的华程政委,由承德话剧团的著名演员李仁堂饰演,他在《青松岭》里饰演万山大叔,“长鞭哎那个一呀甩吔…叭叭地响哎…哎咳依呀,赶起那个大车出了庄哎哎咳哟……”,更是家喻户晓,人人皆知,而青松岭就离我们驻地不远,这就更使人感到亲切。随着影片的深入,如经历一场时空穿梭之旅,心中满载着感动与思考。

电影放了一大半,突然雷声大作,暴雨随之而来,越下越大。放映员见战友们正在兴头之上,也想坚持放完,了却一桩心愿。这时有村民凑上来说,燕山山脉流传“七月的雨,下一天顶一年”的俗语,庙宫水库在伊逊河的下游,是伊逊河的咽喉,山洪一来,地处水库旁乌苏沟口的四连,恐怕回都回不去了。
在暴雨下疾走一公里是什么感觉,里边是汗,外边是雨,整个一个水人,幸运的是,大队人马刚蹚水过乌苏沟,山洪接踵而至了。
1971年入伍的炊事班副班长吕新科,甘肃天水人,淋雨蹚水回来,顾不得收拾自己,一头扎进伙房,就忙得不可开交。他将面粉用温水搅成面絮状下入沸水锅中,放入土豆等熬制成汤,又香又滑,口感很棒。秘密武器是探家带回来的天水甘谷的剁碎干辣椒,用小火焙香后加入汤中,香气更加浓郁扑鼻。这种辣椒不仅辣,更带有独特的果香和微烟熏味,不仅带来单纯的刺激感,更有丰富的层次感,立马让人想起大巴山的疙瘩汤,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千言万语,不如一碗疙瘩汤。
每一口疙瘩汤都是一种美妙的味觉体验,它的美味让人如痴如醉,仿佛可以治愈一切不快和烦恼。
喝了疙瘩汤,嘴里辣辣的,身上暖暖的,心里甜甜的,以至熄灯号响了,我去送当晚站岗的口令时,一个个还在津津乐道地复述电影中的经典台词,滔滔不绝地回忆经典桥段……
五十多年一晃而过,如今回想起来,一场电影就像一个时代的坐标,一次美丽的邂逅,一本启迪心灵的好书。一碗热腾腾的疙瘩汤,则盛满了黔东南的朴实、陇东南的厚道,所提供的不仅是慰藉肠胃、抵御风寒的温暖,更是跨越时间与空间,直抵人心的情感记忆。
2026.3.1.于汉口
责编:槛外人 2026-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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