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 姐
王若愚
大姐是个聋哑人。
这七个字写出来,轻飘飘的,可压在大姐身上,就是整整八十年。她长我十五岁,从我记事起,她就那样无声地存在着。家里没有人觉得异样,仿佛她生来就该是那个样子——会笑,会忙,会用一双会说话的眼睛看着你,只是不会开口。
在母亲的调教下,大姐学了一手好针线。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家里大小人的穿着用度,多半是她一个人担着。我至今还记得她在织布机前的身影:脚一踩,手一送,梭子从这头飞到那头,又从那头飞回这头,“哐当、哐当”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她就那么坐着,一坐就是一天。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照在她专注的侧脸上,照在她灵巧的手上。织出来的布粗粗的,却结实,染成蓝的、灰的,做成衣裳,能穿好几年。有时候她绣花,绣的是最简单的梅花喜鹊,针脚细细密密,像她这个人,不声不响,却什么都做得妥帖。
那时候大姐已经有了孩子,大外甥才半岁,她还是要回娘家织布。哄孩子的任务就落在我头上,我才五六岁,哪里坐得住?孩子一哭,我就不耐烦,抱着他跑回家,往大姐怀里一塞,扭头就跑,跑到巷子里和小伙伴们疯玩。有一回被母亲看见了,她一把揪住我,狠狠教训了一顿。我挨了骂,心里还不服气,偷偷看大姐,她只是笑着摇头,一只手拍着孩子,一只手还在忙着什么。那笑容我到现在还记得,没有一点责怪的意思。后来长大了,每每想起这事,心里便隐隐地疼——那时不懂事,哪里知道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还要织布,有多累。
大姐不光能做家里的活,还是生产队里呱呱叫的劳力。大修农田水利那几年,平整土地,拉架子车,她都在第一线。架子车装得满满的,她弓着腰,一步一步往前拉,汗珠子顺着脸淌,也顾不上擦。别人歇着的时候,她还在一趟一趟地拉。后来嫁了人,在他们村也一样,肯出力,不惜力,村里人都夸她:“那哑巴媳妇,比男人还能干。”她听不见那些夸奖,可她知道人家对她好,就对人更好。
大姐爱她的孩子,一日三餐做得认真,衣裳洗得干净,孩子们走出去,总是体体面面的。她也爱我。后来外甥们都大了,分家另过,我去看她,她还是要亲自下厨,给我做好吃的。最忘不了的是那碗臊子面:面条是她手擀的,臊子是用糖汁燷炒的,传承了母亲的味道,汤宽宽的,醋刚刚好。她看着我吃,脸上笑眯眯的,比她自己吃还香。可我最爱吃的,还是她蒸的馍。用的是老酵子,发面发得透,揉得也到家,蒸出来的馍白白胖胖,掰开一股麦香,咬一口,是那种朴实的、踏实的甜。我也走南闯北,吃过各地的风味,没有一样比得上大姐蒸的馍。那不是馍,那是家,是母亲不在了之后,还能尝到的、家的味道。
现在大姐八十岁了,身体大不如前,耳朵听不见,眼睛也不太好使。可她闲不住,没事就到外面转悠,捡些人家扔掉的瓶瓶罐罐、废纸箱子,攒起来卖几毛钱。孩子们不让,说又不缺那几个钱。她听不见他们说什么,可看表情也明白,就笑笑,点点头,过两天还是照捡不误。一辈子养成的习惯,改不了了。那种节俭,那种勤劳,已经成了她骨子里的东西,像一棵老树,根扎得太深,挪不动了。
孩子们都孝顺。外甥女在茂陵博物馆工作,隔一两周就回来一趟,给父母洗洗涮涮,买吃的,买药。大姐不会说话,可每次女儿回来,她脸上那笑,藏都藏不住。她站在门口迎,又站在门口送,目送着女儿走远,久久不肯回去。
父母都不在了。大姐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有时候想起她,想起那些无声的日子,心里就软软的,酸酸的,也暖暖的。她没说过一句话,可她用一辈子告诉了我,什么是爱。她把自己活成了母亲的样子——母亲走了,她就替母亲继续疼着我。
大姐,来世我们还做姐弟。只愿来世的你,能开口说一句话,让我听听你的声音。哪怕只说一句,叫一声我的名字。我就满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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