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脚的少年
文/隆振高
如今的年轻人 ,大抵都不知挑脚为何物了 。
所谓挑脚,就是用一副担子 ,将几十斤甚至百多斤的东西挑到肩上 ,用双脚行走赶路 ,送到规定的目的地 。长途挑脚 有的到贵州 ,常德,衡阳,永丰。往返都是货物,时间短的五六天,长的一两个月。靠体力挣点血汗钱。有的挑脚者遇劫匪抢夺,人财两空。
我念小学的时候 ,看到屋对面的石灰山上 ,有人为石灰厂挑煤 ,往返三里路, 每百斤八分钱。听说狗老爷一担二百多斤,一天能挑四五块钱。不少人蠢蠢而动,忙着挑起箩筐去挣钱。那时挣钱门路太少,有担子挑,挣得钱到,就都很自觉主动。 为了买钢笔、 本子等学习用品 ,我也挑着一担粪箕去挑煤,一担四十斤左右,打起赤脚走 ,虽然年纪小 ,上坡还是直喘粗气 。有时咬紧牙关,霸蛮 一担能挑到五分钱。事后才知道 ,超出了自己的体力极限 ,一身疼痛。
十一岁那年,我跟院子里的男劳力,到塘下桥堆金煤矿去挑烟煤 ,家里请铁匠打农具 要用这种煤 。我跟在父亲的脚步后面,单程二十六里 。还没走到棠下桥,我的体力几乎消耗殆尽。到堆金煤矿后 ,粪箕里装二十斤煤炭开始返程 。此前我从未挑过任何东西 ,没挑多远 ,我的肩膀就被扁担压得疼痛 。走到龙公桥星星村的坡上 ,我用小手摸摸疼痛的肩膀 ,已经红肿得像个包子 。双脚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挑煤往回走 ,那模样 要说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苦楚无法言说 。哭和叫是没有用的 ,父亲那一担百多斤呀 。只有咬着牙,忍痛往前走 ,根本没有退路 。好不容易走到彭家 㘭,心中燃起了亮光 ,离家只有五里路远 。看到大家都往前走了 ,我不顾生死往前赶 。实在太痛, 又没力气了 ,每走二三十米,我就得歇一肩。走到离家二百米远时 ,煤炭估计不到十五斤 。父亲回家 后,母亲没有看到我的身影 ,就从家里走来接我 。看到我瘦骨伶仃的 瘫坐在地 ,再摸摸我肿得发亮的双肩 ,母亲把我抱在怀里, 泪水双流 。我站起来 ,母亲挑起十几斤煤炭往家走 ,我跟在母亲的身后 。
十三岁那年,我和大姐到龙公桥朱家坝那山上挑红煤。一担三十斤,回到家就没有十一岁那样艰难了 。
儿多 父母苦, 子女也苦 。有口吃的 ,不饿死 ,不病死, 就是命大 。我父母生过十一个子女 ,其中第二、第七两个夭折,六男三女长大成人。生病无钱及时看医,恐怕是夭亡的重要原因。待我十三岁以后,心中便萌生了挣点钱的想法。给石灰山挑煤是第一次凭体力挣钱。十四岁开始,听说挑石灰到三都铺,双板桥供销社,五毛钱一百斤。我比较瘦弱,体力较差,每次挑五十斤,挣二毛五分钱。一趟下来,汗衣湿透衣背,可握着那几毛钱,心里还满是欢喜。毕竟那日子太清贫,一个壮劳力出一天工,也才四毛钱,还要是富裕生产队。
送双板桥的石灰,多少 还受过几次惊吓 。那时,我们没有鞋穿 ,挑石灰也打赤脚。 脚下靠近河边 有好长的青石板路 ,飘点小雨, 石板打滑 ,还有点倾斜,身子左摇右晃 ,吓得汗水直冒,心都揪成一团 。生怕一个趔趄跌进路下河里,石灰遇水发热,真要是跌进去,怕是要被烫得半条命都没有了 。而且石灰是石灰厂的 ,若有闪失, 赔石灰都赔不起 。好在每次都是有惊无险 ,竟能平安送到。
那时的孩子 ,小命野草一样低贱,风雨里自顾自长 ,一点也不娇贵 。比起当下社会的宠物狗,不知要"贱"多少倍 。回头想想从前的日子 ,再看如今的生活 ,我觉得该知足快乐了 。对不满意不理想的东西 ,少几分抱怨 ,多几分包容,心里就踏实了。
到祁东步云桥西湾蒋家送石灰,没有脚力钱 。送一百斤石灰,给五十斤松木干柴做酬劳 ,往还负重,有几分辛苦。天不亮,我们就赶早出发 。上午十点左右到达 ,用杆秤称石灰,称松木干柴, 折腾半天 午后才回返,弄得 饥饿难忍。带了午饭的,悠闲一点 。一个堂兄给别人带了饭 ,那人半天没跟上 ,堂兄一直把饭又带回家里 ,两人都饿着。那时的食物太珍贵 ,不敢乱动别人的 。人心就是那样厚道 纯洁 ,不会占别人半点便宜 。保持精神的高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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