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家的元宵节
张永成
腊月廿三灶王爷升天的甜香还没散尽,窗缝里还卡着几星没化透的雪粒,元宵节就踩着月光来了。昨儿傍晚路过菜场,见卖糯米粉的老伯把新磨的粉倒进青布口袋,抖落时扬起一阵细白雾气,我忽然记起:该和面了。
汤圆不是买来的。是年前就晒干的桂花,是秋收后存下的黑芝麻,是秋分后晒透的花生——它们静静躺在橱柜深处,只等元宵前夜,被一双熟悉的手唤醒。
妻子总在晚饭后开始忙活。她先烧一壶水,晾到微烫,才徐徐倒入糯米粉中。粉遇水即抱成团,她双手浸在微温里揉搓,面团渐渐柔顺,像初春解冻的河泥。我坐在小凳上剥花生,壳裂开的脆响,和她揉面时指节压进面团的闷声,一轻一重,应和着。
馅料是她的主场。黑芝麻在铁锅里小火焙着,起初是青涩的生味,慢慢转出焦香,再焙一分便苦,她手腕轻颠,锅底芝麻翻飞如墨蝶。起锅晾凉,石臼里舂,一下,两下,芝麻粒碎成粉,却还浮着油润的光。花生仁去红衣,粗粗剁几刀,留些碎粒嚼着才香。白糖拌进去,最后撒一把干桂花——那桂花是八月摘的,晒干后封在玻璃罐里,开盖时仍有一缕清气扑上来。
包汤圆时,她左手托一团面,右手拇指旋着往里摁,面皮摊开成小碗状,舀一勺馅搁中央,手指沿边收口,轻轻一攥,再在掌心滚两圈。动作快时,一颗汤圆三秒成型;慢时,她会停一停,用指甲在圆球顶上掐个浅印,说是“给它透透气”。案板上的汤圆越聚越多,大小不一,有的胖些,有的瘦些,挨挨挤挤,像一群刚洗完澡、还滴着水的胖娃娃。
水沸了,汤圆下锅。初时沉底,像几枚白石子坠入深潭;片刻后,它们缓缓浮起,在滚水里轻轻打转,越煮越亮,半透明的皮裹着乌黑的馅,像一盏盏小小的灯笼,在锅里游动。
盛进粗瓷碗里,浇一勺桂花糖水。热气腾起来,模糊了窗玻璃,也模糊了妻子的眼睛。我吹两口气,咬开一颗——外皮柔韧微弹,内馅温热流淌,黑芝麻的浓香混着桂花的清冽,在舌上化开,不齁不腻,只余满口暖意。孙女凑过来,眼巴巴盯着碗:“爷爷,这汤圆怎么比月亮还圆?”妻子笑着擦手:“因为啊,它心里装着整个家。”
其实我们家也看过花灯。十年前带孙子去文庙,人挤得挪不动脚,他踮着脚只看见一片晃动的后脑勺。回家路上,他攥着一只纸兔子灯,灯影在墙上摇晃,他忽然说:“奶奶做的汤圆,比兔子灯还亮。”
现在孙子己读高二了。后来,我们再没挤过庙会。元宵夜,灯就点在饭桌上:一盏老式小台灯,光晕柔黄,照着碗里浮沉的汤圆,也照着围坐的人脸。灯光不刺眼,却把每道皱纹、每丝笑意,都映得清晰而安稳。
今年元宵,上二年级的孙女已能自己搓汤圆了。她捏的圆歪歪扭扭,馅还漏出来一点,妻子也不纠正,只把漏出的芝麻馅刮回碗里,又添一勺新的进去。我望着她们低垂的头,灯光落在发梢上,像镀了一层薄金。
原来团圆不必盛大。它只是:
灶上咕嘟冒泡的锅,
案板上沾着粉的手,
孩子嘴角的一点黑芝麻,
还有那碗端上来时,
热气氤氲中,
你抬眼看见的——
一张熟悉的脸。
月光依旧铺在窗台上,薄薄一层。我喝尽最后一口甜汤,碗底映着灯影,也映着窗外的月亮。
窗外的月亮,正把清辉匀成一碗。
张永成简介:
资深媒体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淮安市作家协会会员、淮安市散文学会副会长,《世界文学》签约作家。长期从事新闻调查与纪实写作,作品散见于《人民日报》《中国记者》《新华日报》《羊城晚报》等全国性报刊,以及《清江浦人家》《清江文学》《红高梁文学》等地方文化平台。发表专访、特写、散文、短篇小说、报告文学及影视剧本逾千篇,累计百余万字,三十余篇获国家及省级奖项。出版有25万字报告文学集《啊,太阳神》、30万字散文集《静水流深》。曾获“党报优秀群工干部”荣誉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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