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黄晓明
2025年12月16日,山西省人民政府一纸公文,废止了施行五年之久的全省烟花爆竹“禁放令”,改禁放为限放,成为全国首个在省级层面全面“松绑”烟花禁令的省份 。消息一出,社交媒体沸腾,“回山西,放炮去”成为不少网友的春节倡议 。当马年新春的爆竹声在三晋大地重新响起,当沉寂多年的非遗“南庄架火”在晋中夜空重新绽放,这场政策调整所触动的,远不止于“年味回归”的感性慰藉。它更像一面镜子,映照出我们对待传统的粗粝方式,也投射出文化振兴所需的治理智慧。
从1998年北京率先禁放,到全国280余座城市跟进,再到今天山西的“破冰”之举,三十余年的烟花管控史,其实也是一部传统文化在现代化进程中的挣扎史 。曾几何时,出于公共安全和环境保护的现实考量,“禁止”成为最简单直接的管理手段。然而,当我们以“一刀切”的禁令抽走春节的爆竹声,以防火的名义禁止清明、中元、寒食的纸钱焚烧,以安全的理由取消端午的龙舟,传统节日的魂魄似乎也随之消散。元宵节上不了热搜,圣诞节、情人节却人潮涌动——“洋节热、土节冷”的尴尬,正是文脉断裂的刺痛表征。山西此次调整,与其说是政策的转向,不如说是一次痛定思痛后的文化觉醒。
解禁的背后,是对传统节日“仪式感”价值的重新发现。 学术研究早已表明,传统节日仪式绝非可有可无的形式点缀。仪式构筑特定的时空,链接中华民族的情感纽带;仪式创设共同的情境,达成民族成员的情感共识;仪式通过行为展演,将抽象的世界观具象化为可感可触的文化认同 。爆竹声中一岁除——那一声脆响,是中国人辞旧迎新的精神符号;清明时节雨纷纷——那一缕青烟,是生者与先祖对话的情感通道。正如春节重“守”、元宵重“闹”、中秋重“圆”、清明重“祭”,每一种仪式都承载着特定的文化记忆和生命观念 。当这些仪式被抽空,节日便沦为普通的假期,粽子的滋味还在,但屈原的魂魄已远 。
山西此次政策转向的底气,来源于生态环境的历史性改善。数据显示,今年前10月山西全省空气质量综合指数较“十三五”末下降29.6%,重污染天数从89天降至7天 。环境承载力的提升,为在特定时段平衡民俗活动与空气质量提供了客观可能。这揭示了一个深刻道理:传统与现代并非二元对立,文化传承与环境保护完全可以寻求动态平衡。 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工委2023年底对全面禁燃提出审查建议时强调的“努力实现传统文化和环境保护的平衡”,正是这一治理理念的体现 。
从更深一层看,山西烟花“松绑”预示着节日振兴的路径正在从“粗暴禁止”转向“精细治理”。解禁并非放纵,山西省应急管理厅随即发布通知,对仓储设立、经营许可、产品流向作出明确规定;各市县划定了禁放区、限放区和集中燃放点;卫健系统做好医疗应急储备 。这种“科学限放、有序管控”的思路,为传统节日在现代社会的存续提供了范本——用精细的规则守护安全与环保的底线,用开放的胸怀安放民众的文化情感。
需要警惕的是,节日的振兴不能止步于形式的恢复。商业化对传统节日的侵蚀同样触目惊心:端午节被简化为“粽子节”,中秋节异化为“月饼礼盒节”,文化内涵在过度包装中黯然失色 。让端午从味蕾走向心尖,让春节从爆竹回归团圆,需要政府、学校、家庭的共同努力——将传统节日文化纳入教育体系,创新节日活动形式,利用VR/AR等科技手段展现传统场景,让年轻一代不仅知道“怎么过节”,更懂得“为何过节” 。
山西省的解禁,如同这个马年新春的第一声爆竹,炸响的不仅是节日的热闹,更是一个信号:民族振兴必须文化振兴,文化振兴必须节日振兴,而节日振兴需要的不是简单的“禁”或“放”,而是对文化根脉的敬畏与对治理智慧的追求。 当非遗“南庄架火”在榆次后沟古村重新点亮,当“摇号卖炮”成为新型治理实践,我们看到,一个煤炭大省正在用文化之火照亮转型之路 。
传统节日是中华民族共有的精神家园。让春节的爆竹声重新响起,让清明的追思得以安放,让端午的龙舟破浪前行,让中元的河灯漂向远方——这不仅是习俗的回归,更是一个民族对自身文化基因的确认与守护。唯有如此,我们才能在现代化的浪潮中,找到那份属于中国人的情感寄托与文化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