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雪
文/郝会军
窗外的雪,下得紧了。
说好的春天呢?昨日明明看见墙角的草芽都绿了,柳枝上也爆出米粒大的鹅黄,怎么一夜之间,又成了这白茫茫的世界。
我坐在窗前,看它一片一片地落。不紧不慢,像是天空在拆阅一封极长的信,读到动情处,便随手把信纸一片片撕下,任它们飘向人间。只是这春日的雪,到底与冬日不同——刚落下便润润的、潮潮的,像含着一汪泪。落在窗台上,不多时就化成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窗玻璃上起了雾。我用手指划了划,划出一小块透明来——就这一小块,刚好框住窗外的一枝杏树。枝条还是光秃秃的,只在节骨处,爆出些小小的花蕾,一粒一粒,鼓鼓的、紧紧的,像攒着许多说不出口的心事。雪落在花蕾上,花枝便微微一颤,像是怕冷,又像是欢喜。那花蕾嫩嫩的、粉粉的,从毛茸茸的萼片里探出一点点颜色,却被雪轻轻盖住了,只露出一抹隐约、害羞的红晕。
目光越过杏树,望向更远处。路口那盏路灯还亮着,昏黄昏黄的在雪里散着的光。雪在灯光里斜斜地飞着,不像冬日那般急切,只是悠悠地、慢慢地飘,像是舍不得落下。灯下的雪地积了薄薄一层,不像冬天那样厚墩墩,只是浅浅地铺着,隐约能看见底下青灰的路面。
雪落在田野上,那景象才叫好看。冬日的麦苗刚返青,青青的,嫩嫩的,一片一片铺开去,像是给大地铺了层绿绒绒的毯子。雪落上去,绿便不肯全然退让,总要透出些青青的颜色——于是那田野便成了白里透着青、青里透着白,斑斑驳驳,像一块巨大而润泽的玉。风过处,青青的麦尖从雪里探出头来,颤颤地,像是在呼吸。
看着这样的田野,心里便生出些莫名的欢喜来。原来雪也是懂得适可而止的——落在冬天,便是那般决绝的白,铺天盖地,不容分说;落在春天,便这样浅浅的、润润的,像是怕伤了那些刚冒头的绿。雪也是有心的吧。
我忽然想起那两句诗来:“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只是春日的雪,是留不住的。落在肩上,轻轻一抖便化了;落在发间,不多时也化成水珠,亮晶晶的,像是泪,又像是汗。这样一想,便觉得春雪更可珍惜——明知留不住,还是要来这一场;明知化了就是化了,还是要落得这样认真。
田野里的麦苗,大约也是这样想的罢。它们刚熬过冬天,正伸着懒腰往上长,忽然又遇上一场雪。可它们不躲不避,就那样青青地站着,让雪落在自己身上。它们知道雪总会化的,化了就是水,水便会渗进土里、润进根里——到那时,这场春雪,便成了它们自己的血肉,成了拔节时的那一声脆响。
目光又回到那枝杏树上。花蕾上的雪已经化了大半,那些粉粉的、鼓鼓的小东西,湿漉漉地露出来,比落雪前更鲜亮了些。它们还没有开,只是紧紧地、紧紧地合着,像是在积蓄着什么。我忽然想,等这场雪化尽,等下一场春雨洒过,它们就该开了罢。到那时,粉白粉白的花瓣缀满枝头,再回头看这场春雪,大约只剩下一点点潮润的、温软的回忆。
雪渐渐小了,只剩下零星几点,悠悠地飘着。天色灰濛濛的,不是冬日的阴沉,而是一种柔和的灰,像是谁用淡淡的水墨染过。远处田野上的雪已经开始化了,露出一片片青青的颜色,深深浅浅,比落雪前还要鲜亮些。
杏枝上的雪也化尽了,那些小花蕾静静地立着,一棵一棵,像无数闭着的眼睛。萼片上挂着细细的水珠,亮晶晶的,像含着泪,又像含着笑。
我推开窗,伸出手去。雪花落在掌心,凉凉的,痒痒的,然后化成一滴水,清清亮亮。远处田野里的麦苗,青青的,一望无际。它们在雪水里洗得干干净净,绿得要滴下来。
春雪就是这样罢——来的时候轻轻,去的时候悄悄,只在麦苗的叶尖上、杏花的蕾尖上,留下几颗亮晶晶的、春天的眼泪。
作者简介:
郝会军,河北人,热爱文学,钟情散文。善于从日常景物与生活细节中捕捉灵感,文字细腻、清新、真挚,以温柔的笔触书写自然之美与人生感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