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9期
我的地主爷爷
作者:班京
诵读:好运
编辑制作:小格
在我的生命里,爷爷永远是那个脊背微驼、双手粗糙、从不知疲倦的老人。旧时代成分划分中,他被定为地主,对此他坦然接受——半个村子的土地、半数房屋,都是他一双手、一身汗,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辛苦积攒而来。他不是欺压百姓的恶霸地主,而是靠勤劳立身、节俭持家、善良处世的普通农民,是我心中最可敬、最难忘的亲人。
爷爷的一双手,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那双手格外粗大,指节宽厚,手掌爬满深深浅浅的老茧,硬得像老树皮,指甲厚实粗糙,刻满岁月与劳作的痕迹。这双手握过锄头、镰刀,也握过编筐的竹条,一辈子不曾离开劳动。天不亮,他就带着家人下田,开垦每一片可耕之地,照料每一寸庄稼;天黑透才归家,简单吃过晚饭也不肯歇息,灯下编筐编篓到深夜,只为多挣一点零钱、多添一点家用。他不懂清闲与享受,一生劳作不息,把全部力气与心血,都倾注在土地与家人身上。
爷爷对土地有着刻进骨子里的热爱,见着可利用的土地,定要开垦耕种。他扛着锄头、镐头刨地,仔细筛去砂石,一担担挑粪肥田,一寸土地都不肯浪费。在他眼里,土地是根,劳作是本分。即便解放后不再拥有旧日田产,他依旧守着这份初心,不肯停下脚步。爷爷疼爱子孙,可我小时候却不愿去爷爷家——一去便要跟着下地干活。那时我瘦小单薄,吃不得农活辛苦,可爷爷总说,勤劳是做人根本,小孩子要从小锻炼,不能娇气。
靠着昼夜不息的勤劳与刻入骨髓的节俭,爷爷慢慢置办下田产房屋。他对自己极为严苛,饭粒掉在桌上,也要捡起来吃掉,常说一粥一饭来之不易,都是汗水换来,半点不能糟蹋。他不抽烟、不喝酒、不挥霍,稍有结余便用来垦地置业,日子比普通农户还要简朴。可他对乡邻向来宽厚大方,遇有难处的村民,总是主动相助、不图回报,在村里口碑甚好。
建国初期,土地改革在家乡全面展开,党和政府废除封建剥削制度,实现耕者有其田,把土地房屋分给穷苦百姓。这本是关乎身家利益的大事,爷爷却十分开明,毫无怨言、毫不抵触。更特殊的是,我母亲十六岁参加八路军,后来成为解放军战士,革命胜利后,被分配到家乡担任土改工作组成员,负责村里土地分配。母亲刚到驻地,条件艰苦、诸事难办。爷爷得知后,立刻用自家牛车拉来满满一车粮食,送到工作组,全力支持土改工作。这件事,母亲一辈子挂在嘴边,常说:你爷爷不是普通地主,他是个深明大义的好人。
一边是亲人的革命工作,一边是一辈子积攒的家产,爷爷没有丝毫犹豫,全力支持、痛快配合,按规定交出所有田地房屋,自觉拥护土地改革政策,支持新社会建设,只为让母亲顺利开展工作,不辜负党和人民的信任。
家中姑姑曾不理解,颇有怨言。爷爷平静开导:“是你的终究是你的,不是你的强求也得不到。新社会人人平等,把田地房屋分给穷苦人,是积善行德,也是我们该做的事。”在爷爷的劝说下,家人也理解并支持了土改。
爷爷虽被定为地主,思想却很开明,尤其重视教育,不让子女因家境宽裕而荒废学业。父亲幼时,爷爷送他到私塾读书,省吃俭用供他上学,后来父亲以优异成绩考入哈工大前身学校,虽因成分问题未能继续入学,却分配到鞍钢投身国家建设。爷爷也用心培养三叔,供他读书成才,成为受人尊敬的教师。后来三叔因成分问题离开教师岗位,却秉承爷爷勤劳善良的品格,踏实做人、勤恳做事,后来入了党、当选村长,一心为村民办事,得到全村认可。
正因爷爷一生坦荡、待人宽厚,在后来的特殊岁月里,针对地主成分的批斗与刁难,从未落在他身上。我至今记得,有位朴实农民当众说,当年愿意去爷爷家干活,因为吃得好、待得好。这句朴素的话,就是爷爷最好的口碑,是乡邻发自内心的认可。
爷爷一生教我们:要勤劳、要勤俭、要善良、要正直。他没有惊天动地的事迹,却用一辈子的劳作与坚守,诠释了本分与胸怀。我永远记得他弥留之际,静静躺在木板床上,安然离世。他的一生,是顽强的一生,是勤劳奋斗、俭朴善良的一生。
回望历史,党和政府历来坚持实事求是、重在表现,不唯成分论。像爷爷这样靠双手立业、心地善良、拥护新社会的劳动者,在历史进程中得到了公正对待。那个年代,不乏深明大义、支持革命与建设的爱国人士,他们为国家与人民作出了积极贡献。我们不能以片面眼光标签化看待任何人,成分不能定义品行,真正可贵的,是刻在骨子里的勤劳、善良与坦荡。
那个驼着背、拾饭粒、夜里编筐、筛石挑粪、终日守着土地的身影,那双粗糙厚实、布满老茧的手,那句通透豁达的话语,永远刻在我的记忆里。我的爷爷,不是标签里的模样,而是平凡正直、深明大义的老人,是我一生的榜样,是家族最珍贵的精神财富。
我写爷爷,不是为鸣不平,更不是想翻案,只为铭记这份割舍不断的亲情,铭记中国人骨子里的勤劳、俭朴与善良——这永远是中华的根与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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