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外来电》
文/李振和
序:
这不是我的故事,是我入伍后一位战友的真实经历。那个年代通信靠写信,为了行文方便,我借用了现在的手机。故事是他的,眼泪是我的,敬礼是共同的。
记得那是我提干后的第一个冬天,在作战值班室值夜班。寒冬午夜的静谧,被一阵急促的铃声刺破。我撂下那碗刚泡好的泡面,瞥了一眼屏幕,几乎是本能地接起,急切地唤了一声:“亲爱的……”
电话那头却只有刺耳的盲音。我这才发现自己竟把手机拿反了,正对着话筒大喊“喂喂喂?”,那份焦急在那一刻显得格外滑稽。
等我手忙脚乱地把手机正过来,刚想开口,话筒里传来你平静得近乎残忍的声音:“我们分手吧。”
刹那间,心中那团炽热的火,像被当头浇下一盆冰水,只余下“滋滋”作响的绝望。我僵在原地,手足无措。
你接着说:“我们曾经是真的好,可你看看现在?一个像神,一个像鬼,隔着阴阳,还怎么依偎?”
我挣扎着反驳:“你在美国,我在中国,可你不是神,我也不是鬼!”
你只是淡淡地说:“可我们隔着的不只是海。我这里,是风细云白的中午;你那里,是风凄雪寒的冬夜。连路灯都萎靡了,我们的感情,也该熄了。”
那一刻,我只觉得天旋地转。你被保送上清华那年,我刚入伍,每个月津贴如数寄给你。我爷爷奶奶在乡下养猪,一年到头舍不得吃顿肉,把钱攒下来,一张一张汇给你,说是供你念书,将来出息了都是一家人。可换来的,就是你今天居高临下的怜悯,和我此刻入骨的卑微吗?
你最后说:“放手吧,各自安好。”
电话这头,我沉默了许久。喉结滚动,没有说出挽留,却鬼使神差地哼出了一句:“……无所谓,原谅这世界所有的不对……”
挂了电话,值班室的灯白得晃眼。我坐在那儿,盯着窗外黑沉沉的天,一直到天亮。
下班时,我失魂落魄地往外走,正撞上查岗回来的参谋长。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感冒了?”他递过来一杯热水。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还是把昨晚的事说了出来。说得断断续续,说到爷爷奶奶养猪那一段,嗓子眼儿发紧,没再说下去。
参谋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拍拍我的肩膀:“就这点出息?她出国是她的事,你的岗位在这里。咱们当兵的,肩膀扛的是枪,不是眼泪。再说了,她不就是留个学吗?你要是真想争口气,考军校,毕业当军事教官,将来让她看看,中国军人不比谁差。”
我愣在那里。本想哭的,被他这么一说,竟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见我笑了,自己也乐了:“这就对了。好好干,我看你行。”
参谋长走后,我一个人在值班室坐了很久。窗外的雪还在下,可心里好像没那么冷了。
从那以后,我白天训练,晚上复习,节假日都泡在学习室里。累了就想想参谋长那句话——“我看你行”。
第二年秋天,他把我叫到办公室,把一张纸郑重地放在我面前。
那是一张红色的解放军炮兵学院录取通知书。
“高兴吧?”他笑着说,“去了好好学,毕业还回咱们部队。到时候,你就是我的教官了。”
我惊愕地看着他,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想谢谢他,想问他为什么这么相信我,想说我不一定行……可最后,只是庄重地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是!”
跋:
后来的事,地球人都能猜到。我在炮兵学院当了教官,他还在那个部队。前些年他退休了,临走时我把那张录取通知书翻出来,两个老战友对着它喝了一宿酒。那是我这辈子喝得最痛快的一次。
赋;
子夜铃声破寂寥,手机颠倒语音焦。
人分两地惊神鬼,身隔重洋意自消。
血汗三年嘶骏马,丹心一片落寒潮。
军营幸有春风度,跨越征程隧道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