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学业苗族物语系列45  

湘西南苗乡年味

作者：雷学业（苗族）

       进入腊月，置办年货，宰杀猪羊，打糍粑，磨豆腐，洒扫庭除，焚香祭祖，围炉守岁，爆竹迎春……这些穿越时空的习俗，至今仍在湘桂边陲的城步苗乡鲜活地延续着。

       

2025年腊月二十六日，城步苗族自治县白毛坪镇横板桥村村民马长焱家杀年猪迎新春  雷学业摄

        有些人家年猪杀得早，为的是从容腌制腊肉、灌制香肠、烘制猪血饼。待到年关，儿孙们自天南海北千里归家，围坐一堂时，那一碟碟油亮醇香的腊味，便是团圆宴上当之无愧的主角。此外，腊鸡、腊鱼、板鸭，乃至山间猎得的山鼠、野鸡、野猪肉，皆是苗家待客的上品。而蕨粑、栗子豆腐、冬笋、香菇等山珍，则以其清新本味化解油腻、温润肠胃，更令远客垂涎不已。这一缕缕腊味与山野之气交织的浓香，早已沁入骨髓，化作苗乡儿女心中那一抹最牵肠挂肚的乡愁。

        城步苗乡山高水冷，传统稻作品种“麻糯”亩产不过两三百斤。正因如此，用珍贵的糯米煮饭、打糍粑、酿米酒以待客，便成了苗家人至高的礼遇。2026年春节，我们一大家子在城步老家过年。大年三十夜团年饭，我特意煮了一锅长安香禾米，甜糯的饭香充盈了整座小院，重庆的亲家母直呼“好香好香，我最爱吃糯米饭了，城步的香禾米饭好解馋好开胃啊！”

         

城步长安营香禾米  雷学业摄

       昔日长安营乡所产的“香禾米”，尤为珍稀。此糯稻谷壳粽红，颖须纤长，米粒硕大，三粒相连便有一寸，故得名“三粒寸”。煮熟后饭粒银光熠熠，清香远溢，入口糯而不腻。苗歌唱道：“长安香禾米，香飘两三里。一家煮饭百家香，冇菜呷得三大碗，有菜呷得一鼎罐。”其美味可见一斑。自清乾隆年间于此设“宝庆理瑶同知府”后，此米便被列为贡品。苗胞辛勤耕作，所得香米却大多进献宫廷，故有悲歌流传：“香禾饭，喷喷香，穷人得种难得尝。谷子还未收进仓，官家就喊贡帝王。”一唱三叹，尽诉往昔辛酸。如今，这古老的稻种依然在苗乡传承，成为远近客商竞相购求的“城步香米”。

城步苗族妇女剪制的鞋样  雷学业摄

        苗家姑娘的“备年”，除却厨间忙碌，还有一项极富情意的功课——赶制苗绣。年节期间，情郎将来拜年。姑娘们必得在年前纳好鞋底鞋帮，绣毕香包、手帕与鞋垫，作为定情信物回赠情郎。那鞋名曰“千层底”，亦称“千层白”，是将旧布洗得雪白，层层裱糊，再用麻线千针万线密匝纳成。鞋帮或取青布，或用“丁蕊绒”，式样分方口、半圆，配以洁白厚实的鞋底，显得格外精神结实。情郎穿在脚上，自是步履生风，英气逼人。那鞋垫唤作“鸳鸯垫”，其上绣着成双鸳鸯、比翼喜鹊，寓意百年好合，白首同心。垫在脚下，柔软舒适，暖意从脚底直达心间。那手帕则是“忠诚帕”，帕面密绣“鸳鸯戏水”“喜鹊登枝”“鲤鱼相亲”“关公出征”等图案，象征情意相投、忠贞不渝。情郎将其揣在怀中，拭汗闻香，时刻感受着针线间绵长的相思与叮咛。

2026年春节城步吊龙在城步县城向全县人民拜年  雷学业摄

        舞龙，是城步苗乡贺岁活动中最隆重、最热闹的华彩篇章。而腊月扎龙，便是这场盛事最为烦琐复杂的序曲。一入腊月，各自然团寨便推举数位“会首”，统筹资金物资，操办扎龙诸事。负责制作的传承人尊称为“扎匠”或“扎师”，他们以竹为骨，以木为架，覆以布帛，饰以彩纸，巧手幻化出长达十一至十七节不等的灵动彩龙。从裁料、设计、缝纫，到刷胶、粘贴、拼装、整合，一条龙灯的制作需经百余道细致工序。

        龙身既成，还需配以数十盏鱼、虾、蟹、蚌造型的花灯，以及数台展现古装戏剧故事的人物“台阁”。队伍前方，更有两盏引路的牌灯，上书“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团坊清吉”“村寨平安”等吉祥祝语，寄托着苗家人最朴素真挚的祈愿。

        城步龙灯体系颇为讲究，以县城儒林镇为中心，依循金、木、水、火、土“五行”与东、南、西、北、中方位，分别对应扎制青、红、白、黑、黄五色龙。改革开放后虽有所简化，但青龙与黄龙仍是春节期间舞动的主流。

        若论舞龙形态，城步各乡更是异彩纷呈：丹口、长安等地擅舞灵巧飘逸的“吊龙”；西岩、金紫多见贴地慢游的“爬龙”；兰蓉、白毛坪好耍翻腾滚跃的“青龙”“滚龙”；县城儒林镇则舞庄重威严的“正龙”“黄龙”。此外，还有红龙、独龙、草龙、乌龙等，千姿百态，栩栩如生，可谓“百龙竞秀”，共闹新春。

2024年春节，城步兰蓉舞狮队在城步县城表演贺岁  城步融媒体供图

        扎制完成的龙灯，旧时供奉于祠堂宗庙，如今多安置于村部或学校，静候春节来临，在隆重的“接龙”“开光”与最终绚烂的“烧龙”仪式中，完成其迎祥纳福、酬神娱人的神圣使命。

        雷学业，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中国人类学民族学研究会苗学研究专委会会员，中国民俗学会会员，当代文艺社副社长兼湖南省分社社长，城步苗族自治县政协原学习文史委主任、四级调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