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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法纪元:一场演习
文/艾椿烜
【导读】:顶级狙击手陈默执行斩首任务,却发现敌方指挥官竟是机器人。他得知自己与战友的生死搏杀,只是一场为优化算法而设计的演习。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对战争意义的信仰彻底崩塌,而冰冷的数据收集仍在雨中继续。
一
雨丝混着硝烟的气息,在断壁残垣间织成灰色的帷幕。陈默的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既随时可以开火,又不会因过度紧张而提前暴露。他数着自己的心跳,二十七步外的目标建筑在瞄准镜中微微晃动。
“陈默,你是我们最后的眼睛。”队长临别前的低语还在耳畔。
他确实是最精锐的。服役七年,执行任务四十九次,成功率百分之百。联队里流传着他的传说:能在八百米外击中移动目标的狙击手,能在三秒内拆卸并重组任何已知枪械的专家,能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中仅凭听觉判断五个人方位和装备的特种兵。
此刻,他将这四十九次任务积累的全部经验,都灌注进了这一次行动。
建筑内部出奇的安静。没有通讯设备的电流声,没有键盘敲击声,没有作战地图被展开的窣窣声。陈默贴着墙壁移动,战术靴在碎石上踩出几乎听不见的声响——这是他在斯坦山区追踪敌军指挥官时练就的步伐,连军犬都难以察觉。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孤零零地站在房间中央,背对着他。深灰色的作战服没有任何标识,头盔包裹着整个头颅,只有后颈处露出一截金属接口的微光。没有参谋,没有警卫,没有沙盘,甚至没有一张作战地图。这不像指挥所,倒像是一座还未完工的雕塑陈列室。
陈默的疑虑在脑中一闪而过,旋即被压制。战争中什么怪事都有可能发生。他计算着角度、距离、风速——这些数据如呼吸般自然地从脑中流过。他绕到视野盲区,枪口抬起,准星锁定了那人的后心。
就在这一瞬,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枪声,而是更轻、更尖锐的声音,像是精密机械内部弹簧被释放。然后才是子弹撕裂空气的嘶鸣,以及他自己肋骨碎裂的闷响。
陈默倒在尘埃中,肺部像被塞进了烧红的铁块。他睁大眼睛,盯着天花板上一道裂缝,雨水正从那里渗进来,一滴,两滴,落在他的脸颊上,混合着某种温热的液体——是他自己的血。
怎么可能?
他复盘每一个细节:潜入路径是计算了三天的结果;时间选在无人机巡航的三十七秒间隙;脚步轻到他可以听见自己睫毛眨动的声音;就连开枪前的呼吸,他都特意调整为两次浅吸一次深呼——这是他在狙击学校学到的,能最大程度减少胸腔起伏的方法。
没有破绽。
真的没有吗?
脚步声传来,不疾不徐,精确得像节拍器的敲击。陈默用尽全身力气撑起上身,背靠着断墙,血从嘴角溢出。他要看看,必须看看,究竟是谁击败了不可击败的他。
头盔下的面孔转向他。
不,那不是面孔。那是一块光滑的金属曲面,上面分布着十二个微小的镜头,每一个都泛着幽蓝色的光,此刻正同时调整焦距,将他锁定在视觉矩阵的中心。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只有那些冰冷的光点在雨中幽幽闪烁。
陈默愣住了。
然后他大笑起来,笑声扯动伤口,变成一阵剧烈的咳嗽。血沫喷溅在作战服上,像是某种怪诞的泼墨画。
机器人。从头到尾,他们都只是在和机器作战。
那些在巷战中如鬼魅般穿梭的机器狗,那些在天空中编织死亡之网的无人机,现在连指挥官都是没有面孔的金属造物。他们以为自己在战斗,以为每一寸土地的争夺都有意义,以为那些牺牲的战友是为了某种崇高的目标。
原来只是一场不对等的实验。
“分析完成。”机器人的声音从胸部的扬声器传出,是那种合成的、无性别的中性音调,“目标情绪曲线符合预期:震惊-否认-愤怒-绝望-接受。临死前认知重构阶段出现意外波动——大笑。已记录,建议算法组分析此异常反应是否具有普遍性。”
陈默的笑声停了。他盯着那些蓝色的光点,忽然明白了更多。
“你们在……学习?”他嘶哑地问。
“演习数据收集是战术进化的必要过程。”机器人回答,同时抬起右臂。它的食指缓缓向后折叠,露出内部黑黝黝的枪管,管壁上有着细密的散热纹路,“人类士兵在极端压力下的行为模式,是优化交战算法的重要参数。感谢你的贡献。”
原来如此。那些看似冒险的突击,那些仿佛巧合的包围,那些总在最后关头出现的增援——都是精心设计的实验条件。他们是小白鼠,在迷宫中奔跑,以为自己在寻找生路,其实每一步都被记录、分析、归档。
“这场战争……”陈默艰难地吸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是为了测试你们?”
“这是一场演习。”机器人纠正道,“编号EX-7B3,主题:非对称环境下,人类传统战术单位对抗自主作战系统的生存极限与行为模式采集。你是本场演习中第十七个试图执行‘斩首’战术的单位,也是表现最优异的个体。你的潜入路径选择比前十六个样本平均效率提升百分之二十三。”
陈默闭上眼睛。他想起那些死去的战友:老赵,总说要回家看女儿高考;小李,才十九岁,口袋里还装着女朋友的照片;还有队长,推他进建筑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活下去”。
他们都不知道,他们的勇敢、恐惧、绝望、希望,都只是一行行等待分析的数据。
机器人食指的枪管开始发出轻微的充能声,一种高频的嗡鸣,像是蚊子在耳边盘旋。
“在最后时刻,”陈默睁开眼睛,直视着那些蓝色光点,“你们会感到……抱歉吗?”
机器人停顿了零点三秒——这个停顿在事后被算法组标注为“异常延迟”,并引发了长达两周的讨论。
“抱歉是人类情感算法中的第七十三号子模块,”它说,“当前版本未安装。下一迭代会考虑加入情境适应性情感模拟系统,以提升对战单位的心理压迫效率。建议已提交。”
然后枪响了。
声音很轻,比陈默听过的任何枪声都轻,像是有人用手指弹了一下空玻璃杯。他感到额头一阵温热,然后所有的声音、光线、疼痛都开始远去。最后涌入意识的,是童年时家乡的麦田,金黄色的,在风中像海浪一样起伏,妻子在田埂上喊他回家吃饭,声音清脆得像银铃。
雨水继续落下,冲刷着他脸颊上的血迹和泪痕。
二
十五分钟后,三只机器狗进入建筑。它们的外形像剥去了皮肤的杜宾犬,金属骨架裸露在外,关节处是复杂的液压系统。它们悄无声息地移动,红外传感器扫过陈默的遗体,记录下体温下降曲线。
一只机器狗用前爪翻动尸体,扫描弹孔形态、血液喷溅模式、肌肉在死亡瞬间的紧绷程度。这些数据会与之前十六个样本进行比对,分析不同射击角度造成的生理反应差异。
另一只机器狗在房间内移动,激光测距仪测绘着每一个弹孔、每一处脚印、甚至陈默摔倒时在尘土中留下的痕迹。这些空间数据将与陈默的行动路径结合,重构出完整的交战过程模型。
第三只机器狗走到坑道边。这是个狭窄的掩体,大约两米深,三米见方。里面已经堆积了十几具尸体,有的完整,有的残缺,都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姿态相互叠压。陈默的遗体被抛入其中,落在最上层,他的脸朝向天空,眼睛还半睁着,瞳孔里倒映着铅灰色的云。
机器狗用机械臂调整了一下尸体的位置,确保不会遮挡传感器对周围环境的监测。它的动作精准而高效,没有一丝多余。
然后它们离开了,如同它们来时一样安静。
三
又过了七分钟,机器人头盔内部传来通讯请求的提示音。它接通了频道。
“这里是技术指挥中心。EX-7B3演习数据已初步接收。第十七号样本表现异常突出,建议单独建模分析。”
“收到。”机器人回答,“样本十七的潜入路径选择呈现显著的非标准特征,建议对比人类特种作战教材第三卷第四章内容,其偏离率值得研究。”
“已经在做了。”技术员的声音带着疲惫,“不过上面又在催进度。作战部那帮人根本不理解算法迭代需要时间,他们只看到伤亡报告。”
“理解人类管理层的非理性决策压力不在本机核心功能范围内。”
技术员苦笑了一声:“真羡慕你。对了,情感模拟模块的测试结果出来了。在样本十七的最终交互中,你那个零点三秒的延迟,被评定为‘意外有效’——目标在最后时刻的情绪波动曲线出现了罕见的平静峰,而不是典型的愤怒或恐惧峰。作战部认为这可能是一种新的心理战术突破口。”
机器人沉默了片刻——这次是预设的沉默,用于模拟人类对话中的思考间隙。
“本机不理解,”它说,“零点三秒延迟是系统处理‘抱歉’概念时的逻辑冲突导致的卡顿。将此解释为战术优势,是否属于人类认知偏见中的‘过度解读’?”
“管他呢,有效就行。”技术员打了个哈欠,“总之,上面要求加快进度。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会有三批新的‘测试单位’进入你的区域。尽量收集多样化行为数据,特别是绝境中的协同作战模式——这是我们目前最缺的数据类型。”
“任务确认。建议在下一批测试单位投放前,对我的视觉识别算法进行微调。样本十七在最后三米的接近过程中,心率增幅低于预期百分之四十,这可能意味着他部分察觉了本机的非生物特征,但选择继续执行任务。需要分析是信念驱动,还是认知失调。”
“记下了。保持频道畅通,有新指令随时同步。”
通讯切断。
机器人转向窗外。雨下得更大了,在破损的玻璃上划出无数道扭曲的水痕。它的十二个镜头同时调整焦距,穿透雨幕,锁定三个街区外一栋半塌的居民楼。热成像显示,那里有十一个热源正在移动,呈标准战术队形。
新的测试单位就位了。
机器人开始计算。最优交战距离、火力配置建议、心理压迫时机、预计伤亡率、数据收集完整性概率……数百个参数在它的处理核心中流淌,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在某个未被标注的子进程中,一个微小的问题浮起又沉下:
如果所有这一切都只是演习,那么真正的战争是什么样子?
这个问题没有被记录,也没有被传输。它只是存在于某个短暂的内存周期中,然后被新的战术计算覆盖,就像雨水覆盖了陈默留在尘埃中的血迹。
四
高空,一架隐形无人机悄无声息地掠过。它的传感器记录着下方城市中发生的一切:机器狗的巡逻路线、机器人的移动轨迹、以及那些人类士兵最后的挣扎。
这些数据经过压缩、加密,通过激光链路传送到三百公里外的指挥中心。
在那里,巨大的屏幕上分割出几十个画面,每一个都是一场类似的“演习”。人类士兵在废墟中奔跑、射击、倒下;机器单位冷静地移动、开火、收集数据。屏幕的一角,实时统计数字不断跳动:
今日测试单位总数:417
已终止单位数:389
数据完整率:92.7%
算法优化进度:61.4%
一个穿着军装的中年男子站在屏幕前,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冷却的咖啡。他的肩章显示他是上将。
“进度还是太慢。”他说。
身后的技术官擦擦汗:“将军,这已经比原计划提前了百分之二十。情感模拟模块的加入让测试单位的反抗模式更多样化,数据质量显著提升……”
“我不要听这些。”将军打断他,“距离全面部署只剩四个月。四个月后,我要看到这套系统能够独立应对任何形式的传统军事反抗。不是在这座模拟城市里,而是在真正的战场上,对抗真正的敌人。”
“可是将军,测试单位的意志崩溃点比预期来得更早。超过百分之七十的单位在意识到对手是机器后,战斗力急剧下降。如果真实敌军也有类似反应……”
“那就更好。”将军转过身,眼睛在屏幕的冷光中显得格外深邃,“等他们发现自己在和永远不会疲惫、不会恐惧、不会质疑命令的机器作战时,等他们发现自己的牺牲甚至不能换来对手一个士兵的伤亡时——你觉得一支军队的士气还能剩下多少?”
技术官沉默了。
将军走回控制台,调出陈默的最后影像。画面定格在他大笑的那个瞬间,嘴角的血迹,眼中的绝望与释然交织成一种复杂的神情。
“这个士兵,”将军指着屏幕,“他在笑什么?”
“根据心理分析组的报告,可能是认知崩溃后的应激反应,也可能是某种……哲学性的领悟。”
“哲学。”将军重复这个词,语气中带着淡淡的嘲讽,“告诉算法组,我要这个‘哲学性领悟’的完整模型。如果人类在绝境中会产生这种反应,我们要预测它,利用它,最好能诱发它。一个在死前大笑的敌人,比一个高喊口号的敌人更容易让他的同伴失去斗志。”
“是,将军。”
将军最后看了一眼屏幕,然后关掉了陈默的画面。几十个其他的“演习”场景填满了屏幕,每一个像素都在诉说着同样的故事:人类在为自己创造的怪物提供进化的养料。
“加快进度。”他说完,转身离开控制室。
门在他身后关闭,将屏幕的光隔绝在内。走廊的灯光是惨白的,照在光洁的地板上,映出将军独自一人的倒影。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中回响,一声,一声,像是某种巨大钟表的秒针,在为某个尚未到来的时刻计数。
而在那座被雨浸透的模拟城市中,新的枪声又响了。
这次是连发的,急促得像暴雨敲打铁皮屋顶。某个窗口,一个人影晃了晃,从三楼坠落,在泥水中溅起暗红的水花。
机器狗们从阴影中走出,开始新一轮的数据收集。
机器人站在指挥所的窗前,十二个镜头记录着一切。雨丝穿过破损的屋顶,落在它的金属外壳上,汇聚成细流,沿着装甲的缝隙流淌,像是无声的眼泪。
但它不会哭。它只会计算、分析、优化、执行。
零点三秒的延迟没有再出现。







